继母安静了没几天,又出手了。
这次她没找苏小满的茬,找的是苏明远的账本。她端着汤盅走进书房,坐在苏明远对面,语气温顺得像聊家常。“老爷,妾身最近翻了翻府里的账,发现大小姐院子里的月例银子,比婉清多出不少。”
苏明远翻着公文,没抬头。“小满是嫡女,月例本就该高些。”
“按理说是这样。”继母放下汤盅,“可是老爷,上次宝匣的事虽然查清楚了,但妾身心里总觉得不安。大小姐院子里那些贵重物件,来路正不正,谁说得清呢?”
苏明远翻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继母继续说:“妾身不是说大小姐偷东西。但府里的账目,该管还是得管。要不——先把大小姐的月例银子减半,等她把东西理清楚了再说?也省得外人说闲话。”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继母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继母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她没有退缩,继续说:“妾身也是为了苏家好。”
第二天,苏明远把苏小满叫到书房。“小满,府里最近开销大,你的月例银子暂时减半。等过了这阵子,再加回来。”
苏小满听完,“哦”了一声。“行。”
苏明远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问问为什么?”
“爹说减就减,肯定有爹的道理。”苏小满笑了笑,“减就减吧,反正我也不怎么花钱。”
苏明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出去。苏小满走后,苏明远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又翻到继母提过的那些条目。他越翻越觉得不对劲——苏小满的月例银子比苏婉清多?他记得当年原配夫人去世时交代过,苏小满的月例银子不能动,那是她娘家留下的嫁妆贴补。继母不知道这件事。
苏明远合上账本,静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账房送来新的月例单子时,苏明远看了一眼,提笔改了一行字——苏婉清的月例银子,也减半。
继母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早饭。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看着报信的丫鬟,声音平静得吓人。“你说什么?”
“老爷……把二小姐的月例银子也减了。说……说府里开销大,一视同仁。”
继母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碗沿磕出一声脆响。“一视同仁?她苏小满是什么人,婉清是什么人?她们能一样?”
丫鬟不敢接话。继母坐在桌前,盯着那碗还没动过的粥,攥着帕子的手指越收越紧。苏婉清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母亲,父亲把我的月例减了。凭什么?苏小满院子里那些东西来路不明,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减我的?”
继母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母亲会想办法。”
苏婉清咬牙:“我比苏小满努力那么多,凭什么她犯的错,我来承担?”
继母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沉得像腊月里的湖水。
消息传到苏小满院子时,她正在啃苹果。“苏婉清的月例也减了?”
丫鬟点头。“是。老爷说一视同仁。”
苏小满把苹果核丢了,擦了擦手。“我爹这次倒是公平。”
系统嘀咕:“公平什么?是你继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想减你的月例,结果你爹把苏婉清也搭进去了。这叫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这叫损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丫鬟。“送到继母院子里,就说——大小姐给夫人带句话。”
继母收到纸条时,正在佛堂捻佛珠。她拆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夫人,损敌八百自损一千,想对付我要不换个策略?”
继母的指尖一抖,纸条落地。她盯着地上那张纸,脸色从白转青,又转红,胸口起伏了好几次。她张了张嘴,想骂人,但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扶着桌角站稳,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夫人?您没事吧?”柳嬷嬷赶紧上前扶着她的胳膊。继母摆了摆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
柳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那大小姐那边——”
“先放放。”继母闭了闭眼睛,“她这是在激我。我不上她的当。”
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青白,微微发颤。苏小满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损敌八百自损一千。她终于意识到,每次对付苏小满,最后吃亏的都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苏明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他没有看公文,没有翻账本,只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那是原配夫人的嫁妆册子,页角已经泛黄,上面记着她陪嫁的田产、铺面和银两。其中有一行,用娟秀的笔迹写着:“小满月例,从我嫁妆里出。”
苏明远看着那行字,想起当年原配夫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照顾好小满。”他没有做到。继母进门后,他以为日子会变好,但他没有发现,原配夫人的嫁妆册子,被继母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那些原本该用在苏小满身上的银子,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苏明远的手指划过那行字,落在那句“照顾好小满”上。他忽然想起原配夫人的病情——当年大夫说是急病,但发病前一天还好好的。有没有可能,不是病?
苏明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睁开。
书房外,月亮升起来了。苏明远睁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卷宗——那是当年给原配夫人看过病的大夫留下的记录。他没有看完,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大夫的名字,合上了卷宗,放回原处。
窗外的风把海棠花吹进来,落在书房的地上,落在泛黄的嫁妆册子上。苏明远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看了很久。
“苏明远开始怀疑原配夫人的死因了。”
苏小满的院子里,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苏小满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本裴砚之送的诗册。“他会查吗?”
“不知道。但他把当年的卷宗找出来了。那说明他已经有了疑心。”
苏小满沉默了很久。“他会查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爹。”苏小满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他不是不关心我娘,他是被人骗了这么多年。”
系统没有接话。
苏小满把诗册放在枕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如果继母害死了我娘,她会得到她该得的。”
夜色沉静,苏府里没有人知道,继母的一次月例减半,把苏明远的记忆从深处挖了出来。那本泛黄的嫁妆册子,那句“照顾好小满”,那卷当年给原配夫人看病的案卷。
一切都在今夜重新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