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找苏小满谈话那天,下着小雨。
她走进书房时,苏明远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打湿的海棠树。听见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说了一句:“小满,你母亲当年走得急,很多事我没来得及交代。”
苏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书桌旁没有坐下。苏明远转过身,眼眶微红,像是昨夜没睡好。“你母亲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照顾好你。这些年,我做得不好。”
苏小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继母进门后,我以为家里有个女主人,你能过得好些。但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动了你母亲的嫁妆。”
苏小满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泛黄的册子上。“父亲的册子?”
“你母亲的嫁妆册子。”苏明远翻开册子,指尖划过那一行娟秀的字迹,“她说你的月例从她嫁妆里出,我答应了她。但后来……被人换了。”
苏小满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行字。原配夫人的笔迹,温婉端正,字如其人。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合上册子。“父亲,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苏明远沉默了一下。“你母亲走的时候,大夫说是急病。但那天之前她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过两天带你去城外看花。”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满,“小满,你有没有觉得,你母亲走得——太突然了?”
苏小满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父亲觉得呢?”
苏明远没有回答。但他把桌上那卷旧案卷往苏小满的方向推了推。“这是当年给你母亲看病的大夫留下的记录。你看看。”
苏小满接过案卷,没有当场翻开。“父亲,您相信母亲是病故的吗?”
苏明远沉默了更久。“以前信。现在——不太信了。”
苏小满把案卷收进袖中。“那我先拿回去看看。父亲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出书房,步子不快不慢。雨还在下,落在廊檐上,滴滴答答的。苏小满走过回廊时,脚步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继母院子的方向——灯火通明,像是还没睡。
“系统。”
“嗯?”
“你帮我查一下,当年给我母亲看病的大夫,还在不在京城。”
系统翻了一下数据。“在。太医院张御医,五年前告老还乡,但去年又回京了,现在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
“回京了?”苏小满的目光微沉,“他不是告老还乡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不知道。资料库里没有记录他回京的原因。”
苏小满走回院子,关上门,坐下,翻开那卷案卷。记录写得很简略——“苏夫人,年三十二,突发高热,三日不降,药石无医。”没有具体病因,没有详细的脉案,只有这几行字,敷衍得像是在应付差事。
她合上案卷,放在桌上。“系统,你觉得这像正常的病故记录吗?”
系统仔细扫描了一遍。“不像。太简略了。正常的大夫会记录症状、用药、脉象变化,这个什么都没有。”
“所以要么是大夫不专业,要么是他不敢写。”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你觉得是哪种?”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把案卷折好收进匣子里,然后问了一句:“府里有没有跟过我母亲的老仆人?”
系统查了一下。“有一个,姓周,原先是你母亲院里的管事嬷嬷。你母亲去世后,她被调去守祠堂了。”
“守祠堂?”
“对。在苏府后院的祠堂,平时没人去。”
苏小满站起身。“我去看看。”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淋不湿人但也不停。苏小满撑着伞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祠堂。祠堂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周嬷嬷坐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苏小满推开门,周嬷嬷抬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大小姐?”
“周嬷嬷。”苏小满走进祠堂,收了伞,在蒲团对面坐下,“我想问您几件事。”
周嬷嬷看了她很久。“大小姐想问什么?”
“我母亲的事。”
周嬷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夫人……走了十年了。”
“我知道。”苏小满的声音很轻,“但她走得太突然了。”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大小姐,”周嬷嬷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夫人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很好,还说要给您做一件新衣裳。”
“后来呢?”
“后来夫人喝了继夫人送的一碗汤,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热。三天后,人就没了。”
苏小满的手微微攥紧。“汤?什么汤?”
“说是补身子的。继夫人亲手熬的。”周嬷嬷低下头,“我那时候想拦,但夫人说继夫人是好意,不让拦。后来夫人走了,我想查那碗汤,但什么都没找到。继夫人说汤渣倒了,碗洗了,什么都没剩。”
苏小满沉默了片刻。“周嬷嬷,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周嬷嬷摇头,“说了也没人信。继夫人现在是当家主母,我只是个守祠堂的老嬷嬷,谁会听我的?”
苏小满站起身,把伞拿起来。“周嬷嬷,今天这些话,您跟谁也别说了。过阵子我再来找您。”
周嬷嬷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大小姐,您……是不是要查夫人的事?”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推开祠堂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不大不小。苏小满走在回廊下,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系统。”
“嗯?”
“那碗汤,是关键。”
“但汤渣倒了,碗洗了,什么都没剩。怎么办?”
苏小满走回院子,推开门,把伞靠在门边。“那就找别的。”
“找什么?”
“找当年给母亲看病的大夫。他既然敢写那么简略的案卷,就一定知道什么。”苏小满擦干手上的雨水,“明天,去城南。”
系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宿主,你平时那么懒,怎么这件事上这么上心?”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想——因为那是原主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既然占了这具身体,就该还她一个公道。
继母院子的灯,熄了。但佛堂里还有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继母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的手比平时慢了很多。柳嬷嬷跪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老爷今天叫大小姐去书房,说了很久的话。”
继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说了什么?”
“不知道。书房里没有外人。”柳嬷嬷顿了顿,“但老爷把夫人的嫁妆册子翻出来了。”
继母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在掌心攥出印痕。
“他还翻了什么?”
“还翻了一卷旧的案卷。像是——当年大夫留下的记录。”
继母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雨还在下,落在佛堂的瓦片上,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她睁开眼,说了一句:“那个大夫,还在不在京城?”
“去年回来了。”
继母的眼底沉了一下。“去查。看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
她攥紧佛珠,指尖泛白。
夜色深处,雨没有停。苏小满院子里的灯也亮着,那一卷案卷摊开在桌上,翻到那一页——“苏夫人,年三十二,突发高热,三日不降,药石无医。”墨迹已经淡了,但字里行间的敷衍,十年过去,依然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