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被抢了。
林清松在土地庙墙角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空的。布贴着胸口,冰凉。昨夜他已经摸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空的。
布包里翻出最后点干粮。他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攥着另一半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嚼。他不想咽。咽下去就什么都没了。吃完干粮又喝了半口水,水是昨晚从城门外井里打的,凉得扎牙。
杨先生不在,昨晚出去就没回来,他也没等,出了土地庙往县城走。清晨的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霜,铺子没开门。有人推着菜车从身边过去,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响。巷子里飘出柴火和热粥的味儿,钻进鼻子里,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先去码头。
几条船靠岸卸货,麻袋堆在跳板上。一个工头蹲在岸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眯着眼看他走过来,扫了一眼他的肩膀。
“要人帮忙不?”林清松问。
“你?”工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他,“扛过多少斤的?”
“茶叶。几十斤。”
“几十斤?”工头嗤了一声,“我这儿一袋一百二。你看你那个身板,扛一袋腰就折了。走开走开,别耽误事。”他摆了摆手,像赶鸡一样。
林清松没争,转身走了。他在村里和人争过,被人抢的时候也争过。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争没用。
去米店。门口贴着“招短工”,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伙计正拿鸡毛掸子扫灰,头也不抬:“要买什么?”
“你门口贴着招短工。”
伙计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会打算盘不?”
“不会。”
“会赶车不?”
“不会。”
“会记账不?”
“不会。”伙计把鸡毛掸子放下,又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噼啪响了两声。“那你来干啥?扛米袋子?”
“扛也行。”
伙计抬眼看了看他,这回打量得更仔细了些。目光从他肩膀看到腰,又看到脚,然后收回去。
“你扛不动。走吧走吧。”
他低下头去,林清松站了一会儿,伙计没再抬头,算盘珠子又响了,噼啪噼啪的,像是在说:你还在?
林清松无奈地走出了粮铺。
又去了饭馆、布庄、杂货铺。有的说“人够了”,有的说“不要外乡人”,有的摆手连话都不说。走到一家面馆门口,刚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灶台后面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女人抬了抬下巴,声音又尖又快,喊了一声:“看什么看?有钱没?”他摸了摸怀里,摇了摇头。女人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没钱看什么看!走走走!”灶台上热气腾起来,把她半张脸遮住了,只听见她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他从城东走到城西,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偏西。肚子叫了几回,后来都懒得叫了。
他走到城墙根下,实在走不动了,靠城墙根,舔了舔干裂的唇,吞了一口什么都没有的唾沫。墙根下一个老汉蹲在那儿啃馒头,一边啃一边打量他。他没看老汉,看着地面。地面的砖缝里长着一棵小草,灰绿色的,叶子冻得发紫,还活着。他盯了很久。
老汉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后生,饿了吧?”
林清松抬起头。
“我看你从早上走到下午,一趟一趟的,腿都走细了。”老汉说,“找活干?”
“嗯。”
“没找着?”
“没找着。”
“这城里头,活是有的,但分三六九等。”老汉从怀里又摸出一个馒头,递过来,“吃吧,我吃不完。”
白面的,捏得实在,上面沾着老汉衣襟上的灰。林清松没接。
“我——”
“拿着。看你这个头,再饿两天就没了。”老汉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别嫌埋汰,干净的。才蒸的。”
“……多谢。”
“谢啥谢。我也穷,穷了半辈子。但穷人帮穷人,啥时候都是该的。”老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是山里来的吧?”
“嗯。”
“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还行。”
“还行?”老汉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牙,“还行的人不会饿成你这样。你走吧,往前走,别回头。这城里头不全是坏人,也不全是好人。你慢慢遇,遇多了就知道了。”说完,他抬脚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清松坐在墙根下,看着手里的馒头,刚蒸的白面馒头是有浓浓香气的。林清松饿了一天,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口水一下子涌满了嘴。他盯着馒头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吃完一半,剩下的一半包好放回布包里。
正要准备走,巷口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大婶路过,突然停下来,弯腰从筐底翻了翻,翻出一根干瘪的萝卜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就走了。萝卜不大,带着泥,已经发蔫,但没坏。林清松接过那根萝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说了一句“多谢”,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他把萝卜也放进布包里,走到城门边,旁边一个摆摊卖干果的妇人喊了一声:“谁家的孩子?挡着路了。”林清松挪了挪身子,她没再说第二句。
太阳偏西,他往城外走。经过那家米店,伙计在门口收摊,看见他别过脸去,像没看见。又经过面馆门口,灶台后面那个胖女人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骂,低头继续擦。林清松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停。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问他。
出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那么高。他进城的时候觉得这座城很大,现在走出来了,觉得它就是一座城,和人待过的山、镇子、茶坡一样,都是人待的地方。
杨先生还是坐在老榆树底下,看见他从城门出来。他嘴唇干裂,脸色发白,衣襟上沾着馒头屑,袖口还是昨天那道裂口,但步子没散。
杨先生站起来,转身朝城外破庙走去。林清松跟上去。竹杖点地的声音不急不慢,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先生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你在这,明天自己去走。”
林清松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我要去见个友人,可能要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