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缺阁的油灯一直亮着。
林缺推开木门时,老瞎子正坐在厅堂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半满的茶碗。茶早就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琥珀色的镜子,映着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抬起独眼,目光越过林缺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陈远身上。
“线人?”
“听风者。”林缺说,“赵四和王四的上线。体内有一颗灵种,月圆之夜会强制苏醒。”
老瞎子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拐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他走到陈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多大?”
“二十五。”
“种了多久?”
“三年。”
老瞎子的独眼微微眯起。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手掌悬在陈远胸口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他,只是悬着。
陈远的呼吸骤然加快了——他胸口那团暗紫色的光,在靠近老瞎子的手掌时,剧烈闪烁了一下。
“三年前种的,月圆之夜会强制苏醒。”老瞎子收回手,“这意味着这颗灵种已经快成熟了。今晚是它的最后一次生长周期。过了今晚,它就会彻底融入你的经脉,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到那时,你就再也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灵种的。”
陈远的脸色白了几分,但没有说话。
老瞎子转过身,看向林缺。
“你用声波压过它了?”
“压了。只有一炷香。”
“还能再压一次吗?”
林缺想了想:“可以。但效果会递减。”
“那就够了。”老瞎子走到密室的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我带他进去处理。你守在外面——月圆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林缺点了一下头。
陈远跟着老瞎子走进密室之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缺一眼。
“你不怕我身上的灵种对你不利?”
“怕。”林缺说,“但怕也得做。”
陈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多谢。”
然后他转身,跟着老瞎子走进了密室的阴影中。
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缺站在厅堂里,听着密室门锁落下的声音,然后转身,走到守缺阁门口,推开木门,站进了门外的月光中。
月亮已经快要升到天顶了。
月光比刚才更亮,把外门的土路和屋顶都照成一片银白。林缺站在守缺阁的门槛前,血瞳悬浮在右肩上,左眼微闭,骨笛握在手中。
他在等。
密室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不是骨笛的声音,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翻动的低频振动。
林缺没有回头。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守缺阁周围数十丈的感知范围内。
没有人。没有心跳,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的气息。
但血瞳的灰色视野中,内门方向那座最高的山峰上,有一团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掌门。
那个曾经像一盏小太阳一样的透明色光团,现在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密的暗紫色纹路。那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光团的外壁,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中心侵蚀。
林缺的手指在骨笛上收紧了。
他不知道密室里的进展如何,不知道老瞎子能不能在月圆之前把陈远体内的灵种清掉,不知道掌门体内的种子会在什么时候完成融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掌门在月圆之后被灵种完全控制,整个青云宗都会成为无缺教的傀儡。到时候,守缺阁、外门、苏晚晴……所有他认识的人,都会变成灵种的容器。
骨笛在他指间微微发热,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焦虑。
林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沉沉地压在胸口。
缺道不赌命。但他今晚要做的,不是“赌”,是“挡”。
他站在月光中,握着骨笛,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知道天亮之前一定会有人来。
他只需要等到那一刻。
守缺阁的木门在他身后微微震动——不是风,是老瞎子在密室中做了什么,震动了整座阁楼的地基。
林缺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定着内门山峰上那团正在被暗紫色纹路侵蚀的光,左眼的瞳孔在月光中缩得极小,像一枚钉在黑夜中的铁钉。
月亮还在上升。
距离天顶,还有一刻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