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桃林深处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打转。
应龙走在最前面,正低头看溪水里的落花。脚下的地面忽然一空——泥土像被什么从下面抽走了,她的脚陷下去半寸,整个人往下坠。
她来不及反应。鲛女已经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太一另一只手按住混沌钟,钟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暗光。地面下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顿了一瞬。
然后一个青褐色的身影从土里钻了出来。墨绿色云纹锦袍上沾着湿泥,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五官明朗,带着被扰了清静的疑惑。
太一的手还按在钟上。鲛女挡在应龙身前。应龙从鲛女身后探出头来,看清了那张脸——先是一愣,然后脱口喊出来:“木麒麟哥哥!”
木麒麟也愣了。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手就放了下来。他蹲下身子,像是要把她看仔细:“应龙妹妹?”
应龙从鲛女身后走出来,拍着衣袍上的土:“是我呀。”
木麒麟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龙渊宫待着吗?”
应龙说:“我出来历练了。母后同意的,父王也同意了。”
木麒麟看见她腰间那柄剑,眉头动了一下:“你父王把龙钺剑都给你了?”
应龙点了点头。
木麒麟没有再追问,退了一步,朝太一和鲛女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木麒麟把三人带回他住的木屋。屋子不大,用木头和干草搭的,门前有一片空地,几棵桃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周围。
应龙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问他:“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木麒麟说:“快三百年了。”他倒了碗水递给她,“游历到这儿,觉得这里木气旺盛,适合修行,就留下来了。”
应龙接过来喝了一口:“那你上岛的时候,没人赶你?”
木麒麟笑了一下:“赶了,打了好几场。这个岛上有九尾狐族,我来的时候她们就住在这儿。”
应龙眼睛亮了:“她们很厉害?”
木麒麟想了想:“厉害。那个首领是女的,出手很快,我们打了三次,谁都没占到便宜。”
应龙好奇地问:“后来呢?”
木麒麟说:“后来发现谁也撵不走谁,就各自划了地界。她们住东边,我住西边,快三百年了,相安无事。”
他说到“三百年”的时候,目光往东边偏了一下。应龙注意到了:“怎么了?”
木麒麟顿了一下,说:“最近那边桃花开得没往年繁盛,我偶尔过去远远望几眼,没瞧见什么异样。”
应龙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看——桃林深处花影深深,风穿过枝头,簌簌落了几片花瓣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干了。她盯着林子望了好一会儿,满心都是好奇:“说起来,我还从没见过九尾狐族人,她们平日里是什么模样?”
木麒麟说:“没怎么见过真身。远远看到过几次,就一道白影,一晃就没了。”
应龙眼底满是新奇,小声念叨:“真想亲眼瞧一瞧她们长什么样子。”
木麒麟看了她一眼:“她们不喜生人靠近,轻易不会露面。”
应龙没接话,视线依旧黏着东边的桃林,纯粹是少女看热闹的心思,半点没有追查事端的想法。
太一站在几步外,一直没有说话。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混沌钟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既没有嗡鸣,也没有震动。但他站的方向,比方才偏了半步——面朝着桃林深处。
应龙一心惦记着九尾狐,压根没留意这细微变化。鲛女看见了,却安静缄默,没有出声提醒。
傍晚的时候,木麒麟留三人在木屋暂住一晚。屋旁空地上燃起篝火,跳跃火光把几道人影拉得长长的。
应龙坐在火堆边,拿细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柴火,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木麒麟说的九尾狐白影,忍不住开口追问:“你和她们交手三次,全程都只看见人形,从没见过九尾?”
木麒麟点头:“是,争斗之时皆是人身。”
应龙越发好奇:“岛上世代住着九尾狐,你就没机缘撞见她们显露本体吗?”
木麒麟说:“登岛前我便知晓此地是九尾狐地界,可相处这些年,始终没机会得见。”
应龙托着腮,满是向往:“也不知九尾蓬松大尾铺开来是什么样子,若是能远远看上一眼就好了。”
木麒麟沉默片刻,只淡淡道:“我虽察觉东边花木长势有异,却也无从深究,她们族内之事,外人不便插手。”说完便不再多提。
夜深人静。应龙躺在木屋草榻上翻来覆去,门外篝火尚且燃着微光,太一独自守在火堆旁,全无睡意。她透过门缝悄悄望出去,火光衬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神色平淡,双目不曾闭合。思来想去,她终究没起身出去搭话,转过身合上双眼。
晚风从桃林深处漫卷而来,裹挟清甜花香,还掺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气。她分辨不出那气息来由,只牢牢记住了东边桃林的方向,心里只惦记着想见九尾狐一面。
第二日清晨应龙睡醒出门,正撞见太一站在木屋门外,静静面朝东边桃林,不知伫立了多久。
应龙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幽深花林,语气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你也在看东边?我一直好奇九尾狐一族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太一没有转头,轻声道:“那片林子藏着异样气韵。”
应龙只当他随口一说,全然没往麻烦事上想,随口接话:“木麒麟哥哥也说这边桃花不如往年茂盛,不过他也没查出什么特别的,我就单纯想见识下九尾狐。”
太一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他看不透彻内里虚实。”
应龙没深究这话深意,只自顾自盘算:“要不我们顺路往东边走一走,远远瞧一眼就走,反正我们本就是四处游山玩水。”
太一没有应声,也没有移步离开,依旧静静望着那片桃花林。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裹着清晨的薄雾和隐约的花气。他怀中的混沌钟轻轻嗡了一下,极轻,像是替他说了什么。
应龙没听见——她正低头拂去肩上沾的露水。但她感觉到身边站着的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催,拍了拍衣袍,站直了身子,面朝东边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