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阵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啸响起。

        陆离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握紧了那根湿滑的兽骨，左臂垂在身侧，火辣辣的痛感混着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钻爬。

        不能等了。耗下去，先倒下的肯定是自己这边。

        他舌尖抵着上颚，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却清晰地传进灰耳竖起的耳朵里：“灰耳，左边，那只最瘦的！”

        几乎在指令出口的瞬间，青灰色的大狼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猛地蹿了出去。

        它背上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毛发滴落，在身后拉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但灰耳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凶悍的决绝。

        它绕过半根倒塌的石柱，獠牙外露，狠狠扑向盘旋高度最低、看上去最为瘦弱的那只蛊雕。

        那蛊雕怪叫一声，试图拉升躲避，但灰耳的扑击又快又狠，时机抓得极准，狼吻精准地咬住了它一只畸变的爪子。

        骨裂的脆响和蛊雕凄厉的哀鸣同时炸开。

        几乎就在灰耳发动的同一刹那，陆离动了。

        他忍着左半身的僵硬和剧痛，身体猛地前倾，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用兽骨，而是抓住了脚边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异常尖锐的深褐色石块。

        石块入手冰凉沉重，带着湿泥的潮气。

        他看准了另一只被灰耳突袭吸引、注意力分散、正试图绕到侧面攻击灰耳的蛊雕，腰腹发力，残存的所有力气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全部灌注到右臂！

        石块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带着一声沉闷的呼啸，不是砸向蛊雕的身体，而是更难瞄准、却更脆弱的——翅膀根部！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尖锐的石块狠狠楔入了蛊雕肉膜稀疏的翅根！

        乌黑发臭的血液混着一些不明组织的碎屑猛地爆开！

        “嘎——！！！”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百倍的惨叫划破长空。

        那蛊雕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边翅膀完全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打着旋儿，带着一蓬血雨，一头栽了下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离陆离不到三丈远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和枯叶。

        它兀自在地上抽搐，猩红的眼珠瞪得几乎爆裂，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怪响。

        突如其来的狠辣反击，尤其是那只蛊雕坠地的惨状，似乎起到了比之前那波“净化震慑”更直观的威慑效果。

        空中盘旋的蛊雕群明显骚动了一下。

        威胁性的尖啸声调变得有些犹豫和散乱。

        它们猩红的眼睛在重伤的同伴、虎视眈眈的灰耳、以及那个拄着兽骨、浑身浴血却眼神冰冷的少年之间来回扫视。

        陆离强撑着没有倒下，兽骨拄地，微微喘息，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空中那些暗红的身影。

        他在赌，赌这些被魔气侵蚀、只剩下本能的怪物，也会对“死亡”和“重伤”产生最原始的恐惧和忌惮。

        赌对了。

        领头的壮硕蛊雕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怪叫，盘旋的圈子开始扩大、升高。

        其他蛊雕迟疑着，发出不甘的咕噜声，但攻击的姿态明显收敛，最终，它们调转方向，歪歪扭扭地飞回了崖壁下方的阴影里，只留下几只还在远处较高空盘旋，猩红的眼珠如同鬼火，继续窥伺着山谷。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离腿一软，几乎是瘫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兽骨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后背，风一吹，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和掌心的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灰耳……过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青灰色的大狼松开嘴里已经不再动弹的瘦弱蛊雕，拖着腿，步履蹒跚地走到陆离身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它背上那道被蛊雕利爪划开的伤口，此刻边缘已经完全发黑，颜色正在缓慢地向周围健康的皮肉浸染，一丝丝极其淡薄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在伤口边缘扭动。

        陆离用还能动的右手沾了点随身水囊里的清水，小心地淋在伤口上，然后用手指用力挤压周围的皮肉。

        暗红色的污血混着更浓的黑血被挤出来，但那发黑的范围似乎只是停滞了一瞬，并未明显缩小。

        魔气已然侵入，这点普通清水，根本洗不掉，也压不住。

        陆离眉头紧锁，从还算完好的衣襟内衬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为灰耳包扎，尽量勒紧，或许能延缓一下魔气蔓延。

        整个过程，灰耳只是微微颤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陆离的手腕。

        陆离拍了拍它的脑袋，目光转向那根倒塌的图腾柱后。

        丰穰依旧瘫在那里，哼哼唧唧，但声音虚弱，没什么力气。

        它庞大的身躯似乎都缩小了一圈，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变得有些灰败，小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只是偶尔瞥一眼陆离，便又无力地耷拉下眼皮。

        刚才那一声奇异的鸣叫，显然彻底透支了它本就不多的“勇气”和力量，此刻正处于一种深度萎靡的状态。

        好在仔细感应，它体内那股厚重的生机虽然微弱，却还在缓慢流转，应该只是力竭，并无大碍。

        确认了同伴暂时无恙，陆离这才背靠着石柱，缓缓滑坐在地。

        他盘起腿，尝试运转那微薄的妖力，左肩伤口处的麻痹感让他运转得异常艰难，但总算是有了一丝暖流在经脉中流转，对抗着那令人不适的寒麻。

        心神疲惫到了极点，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空明。

        他闭上眼，意识自然而然地沉入了识海。

        那片灰蒙蒙的识海空间，《山海万妖图》静静悬浮。

        与之前相比，图卷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边缘那些黯淡的纹路，也仿佛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而在图卷之上，代表“丰穰”的那个模糊猪形印记旁边，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黯淡、若有若无的虚影。

        它由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电弧勾勒而成，构成一个复杂而扭曲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被闪电撕裂天空后留下的伤疤。

        这雷纹虚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既不主动散发波动，也不与丰穰的印记产生交互，只是存在着，如同一个等待被点燃的火星。

        陆离的意识触碰到这虚影，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刺痛和酥麻感的波动传来，同时，一个模糊的意象碎片掠过心头——雷泽……翻腾的紫黑色雷云……低沉如远古战鼓的咆哮……还有一个在雷光中若隐若现、形如苍牛、独足的威严身影轮廓……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在《山海万妖图》信息流中惊鸿一瞥的古字。

        图腾柱上的雷纹，丰穰共鸣激发的古老气息，还有此刻识海中悄然浮现的雷纹虚影……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片传说中的上古秘境——雷泽。

        陆离缓缓睁开眼，山谷依旧寂静，只有远处蛊雕不甘的咕噜声隐隐传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狰狞翻卷、还在渗着血的伤口，又看了看灰耳背上包扎的布条，以及远处瘫软的丰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在这疲惫的深处，却有一颗冰冷而清晰的种子，悄然埋下。

        他轻轻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草木清气的空气，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雷纹……夔牛……”

        话音落下，山谷外，那片将此处与外界隔绝开来的、终年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幽深林海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布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沉静的中年散修，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常人无法捕捉的细微响动。

        许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