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眯起眼睛,如同发现了猎物踪迹的老练狐狸。
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被踩倒的草叶,上面沾着的潮湿泥土和几根粗硬、卷曲的深褐色毛发,在他指腹捻动下显出不凡。
“冯前辈,可是发现了什么?”
粗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蛮扛着那根能当房梁使的沉重铁棍,瓮声瓮气地问。
他体格魁梧如小塔,站在浓密的瘴气林中也显眼得紧,一双虎目好奇地盯着风无痕脚下的草丛。
小柒则灵巧地从阿蛮宽厚的肩膀后探出小脑袋,眼睛乌溜溜地转,也跟着看。
风无痕——或者说此刻顶着“冯先生”这张平平无奇面孔的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掠过眼前这片呈现出病态暗紫色的密林。
常年不散的稀薄瘴气如同粘稠的雾霭,在林木间缓慢流淌,光线晦暗,连声音都仿佛被吸走了大半,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啼,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有新鲜痕迹。”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响起。
队伍里真正的向导,莫老,已经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地上的泥土,又凑近那被踩倒的草丛,鼻翼微微翕动。
他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抬头看向风无痕,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凝重:“看泥土翻起的样子,不是人脚,倒像是……大型牲畜?蹄印很深,但落点有些乱,像是受惊或匆忙跑过。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儿,不是林子里常有的腐土和瘴气,倒像是……某种精怪走兽残留的气机。很淡,但瞒不过我这采药几十年的老鼻子。”
他抬手,指向侧前方山崖的方向:“而且,那股怪鸟叫的声音,最初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中间停了有一阵子,刚才又响了几声,听着挺惨,怕不是在斗什么。”
阿蛮闻言,下意识把铁棍握紧了几分,肌肉虬结的手臂绷起:“精怪?斗法?那咱还往前凑不?”
小柒却眼睛一亮,脸上跃跃欲试:“有争斗?说不定是两败俱伤,有便宜捡呢!”
风无痕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扩大了些,化作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探寻意味的微笑。
他伸手指向莫老所指的山崖方向,那里藤蔓长得格外浓密纠结,颜色也比周围更深沉些,仿佛吸饱了水分和某种暗沉的色素。
“莫老说得在理。”他的声音平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此地瘴气流动确有滞涩不畅之感,你们看那片藤蔓,色泽暗沉,与周遭枯荣交替的草木颇有不同,后面或许藏着山洞暗溪,乃至……天然形成的秘谷。方才那鸟叫凄厉暴躁,似在争斗,我等既为深入这毒瘴林寻那几味稀有灵药而来,机缘往往与险地并存。那争斗双方不管是什么,动静不小,或许惊扰了某处药圃,亦未可知。谨慎些过去瞧瞧,若有不对,再退不迟,总比在林中盲目乱转强。”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出了“灵药”的诱惑,又强调了谨慎,瞬间压过了阿蛮的些许不安和小柒纯粹的好奇。
莫老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干这行当,有时富贵险中求是常态。
“冯先生考虑周到。”莫老起身,“那便过去看看,阿蛮,你走前面,小柒跟紧我,冯先生居中策应。”
风无痕从善如流,微微颔首。
一行人拨开越来越浓、带着湿滑粘腻触感的瘴气,向那片异常的山崖藤蔓靠近。
脚下落叶堆积,松软而潮湿,踩上去几乎无声。
越是靠近,那股残留的、混杂着淡淡腥气和某种微弱能量余韵的气息便越是明显,连阿蛮这般粗神经的都嗅到了,握紧铁棍的手心有些出汗。
很快,他们来到藤蔓形成的“墙”前。
近看更是觉得这些藤蔓长得怪异,虬结缠绕得毫无章法,却异常坚韧,叶片肥厚,颜色近乎墨绿,在晦暗光线下看久了,竟让人有些眼晕。
“看这里。”莫老经验丰富,很快在藤蔓相对稀疏的下方,发现了些许不自然的弯折和擦痕,“有东西进出过,而且不止一次。”
风无痕上前一步,伸出看似普通的手,搭在几根粗如儿臂的藤蔓上,稍一用力。
“喀啦……”
并不剧烈的断裂声响起,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幽暗,有潮湿的空气和隐隐约约的草木清气涌出,与外面的瘴气截然不同。
“果然别有洞天。”小柒兴奋道。
阿蛮则警惕地将铁棍横在身前,向缝隙里张望。
“我来探路。”风无痕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稍后,若确认安全,我再呼唤。”
这提议正合莫老心意,他点头:“有劳冯先生小心。”
风无痕不再多言,身形一矮,便如一缕没有重量的灰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缝隙之中。
缝隙初极窄,需侧身,脚下湿滑。
他动作轻盈迅捷,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袍拂过岩壁的细微沙沙声。
不过十数息,眼前骤然一阔。
他无声地立在缝隙另一端的阴影里,目光如最精准的尺规,瞬间扫过前方这片被高崖环绕的寂静山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塌断裂的几根古老石柱,上面布满苔藓和奇异的雕刻,明显非近代之物。
地面散落着许多暗红近黑的羽毛,其中几根尤其粗大,边缘隐约有黑气残留,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甜与混乱气息——魔气。
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将这气息深深吸入,印证着某种猜测。
随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根相对完整的图腾柱下方。
那里,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灰败的岩石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血迹颜色鲜红,但仔细看,边缘似乎有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光泽,一闪即逝。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深深印入他感知的波动——古老、晦涩、带着某种祭祀般的肃穆韵律,正极其缓慢地消散。
巫祝之力!
虽然微弱到近乎消散,但其本质层次,绝非寻常修士或低阶妖物能够遗留!
风无痕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遏制的灼热。
他缓步走出阴影,鞋底踩在落叶上未发出丝毫声音。
他走到那滩血迹旁,蹲下身,指尖悬空虚虚一拂,并未真正触碰,却仿佛在感受那血液中残留的最后信息。
“果然在此……”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嘴角那抹满意的弧度加深,勾勒出一个冰冷而贪婪的形状,“白泽后裔,巫祝传承……居然还触发了这荒废图腾柱的残韵。意外之喜,真是意外之喜。”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山谷,将那倒塌的石柱、散落的魔羽、以及战斗留下的凌乱痕迹尽收眼底,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不久前这里可能发生的一幕:某人(或某物)被逼至此,绝境之中,以血为引,触发了古老的巫祝之力,与那带有魔气的怪鸟(或许是某种被侵蚀的妖禽)一场恶斗,最终胜出或迫使对方退去,并在此过程中,获得了或激活了某些东西。
“看来,不能逼得太紧,得换个法子了。”他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关于如何接触,如何引导,如何将这意外发现的“钥匙”,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再次没入缝隙的阴影中,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快而静,山谷内外,仿佛从未有人打扰。
缝隙外,莫老三人正等得有些焦心,见他身影重现,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风无痕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凝重与兴奋的表情,压低声音道:“里面确实是一处隐秘山谷,似有古迹残垣。不过……”他话锋一转,“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打斗,留下些痕迹,还有点……不太寻常的残留气息,可能与某种精怪妖禽有关。打斗似已结束,但里面是否安全,尚不敢断言。我隐约感觉到,山谷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灵植波动,种类难辨,但在这毒瘴环绕之地出现,定然不凡。”
“灵植波动?”莫老眼睛一亮,但随即更谨慎,“那残留气息……”
“一时难辨,但已极淡,应无大碍。”风无痕故作沉吟,“不如我等再谨慎靠近些,若真有险情或不可为,立即退走。若只是余波,或许那灵植……”
他点到为止,但那未尽之意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热切”,足以让莫老和小柒心动。
阿蛮虽觉有些不安,但见两位前辈都意动,也便握紧了铁棍,点了点头。
“那便再探探,务必小心。”莫老最终拍板。
四人依次侧身,钻过缝隙。
山谷内的景象让他们都是一震。
莫老第一时间注意到倒塌的图腾柱和散落的羽毛,脸色微变,蹲下细看。
小柒则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阿蛮则紧张地环顾四周,铁棍横陈,护卫在侧。
风无痕状似也在观察,实则目光更多地落在山谷更深处的阴影里,以及那些不易察觉的角落。
他在寻找,或者说,感应。
莫老检查完那些羽毛,脸色凝重地站起身,对风无痕低声道:“是蛊雕的羽毛,但……沾染了很浓的魔气,难怪如此凶戾。这里发生过激战,看痕迹,一方是这些蛊雕,另一方……不好说,但能逼退甚至重创这群被魔气侵染的蛊雕,恐怕不简单。残留的那股奇异气息……”他看向风无痕,眼中惊疑不定,“似乎更高阶,更古老。”
风无痕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同时脚步似无意地,朝着山谷内侧、远离他们进来的方向,缓缓挪了几步。
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丝,落在山谷边缘某处——那里,有几丛异常茂密、叶片宽大的灌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他脚步微顿的刹那,山谷入口方向,那片他们刚刚穿过的藤蔓缝隙处,极轻微的、“窸窣”一声。
那声音融入风声和草木摇动声里,几不可闻。
但风无痕的耳廓,几不可见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沉思观察的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根指头极其轻微地收拢,又舒展开。
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