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有丝毫退缩或慌乱,反而露出一抹似早有所料的苦笑,对着韩非拱手:“韩司正明察秋毫,景炎佩服。此物确系新创,源流自成,未经钦天监备案,按律封存查核,原是正理。”
他先认下罪名,让韩非准备好的下一波诘问无处着力,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大炎律》煌煌,除却管制禁绝,亦有‘便民兴利’之条目。此‘导灵增效炉’若能成,于军需、于民用,或可省耗灵石,增益工造。若仅因‘未明’而永封,恐失‘利国利民’之初衷。”
他目光扫过郑侍郎,见对方面露赞同之色,心中稍定。
“景炎不才,愿提一折中之法,供诸位大人参详。”
韩非眼神幽深,不置可否。
萧璟继续道:“其一,此炉可暂存于此,由刑律司贴上‘封灵符’或‘监查符’于核心处,日常由我天工院照看,但定期接受刑律司与工部联合查验。”
“其二,景炎愿将此‘导灵纹路’之基础原理、阵纹排列逻辑,整理成册,三日内呈交工部备案,使其‘源流有迹可循’。”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此炉先期效用验证,不涉军事机密与皇家禁苑。景炎可依《大炎工造疏议》及前朝‘格物惠民旧例’——”
他适时停顿,目光微垂,仿佛在翻阅记忆中尘封的卷帙,随即抬眼,字句铿锵:“据《景武杂录·工造篇》载,太祖武皇帝曾允皇室远支、勋贵旁庶,为改善坊市民生,可于指定区域,进行有限度之格物试验,以验其效,利泽百姓。”
此言一出,郑侍郎眼神骤然一亮。
《景武杂录》并非正史,而是前朝武帝时期一位工部老臣的私人笔记,其中记载的诸多工程轶事与政策细节,往往比官修史书更鲜活真实。
萧璟能信手拈来引用此等冷僻记载,且指明出自“武帝时期”,无疑给他的说辞增添了沉甸甸的合法性——那是王朝鼎盛、法度开拓的年代。
刘御史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萧璟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年轻匠师,竟对前朝旧例如此熟稔?
萧璟继续道:“故景炎恳请,此炉技术验证,可先于朝廷指定、非核心之公共区域试用。譬如,城南旧坊区之公共水车驱动阵法,年久失修,灵能效率低下,可试用此炉进行恒定灵压维持;又如,东市夜市照明所需的‘长明灯阵’,灵石消耗甚巨,或可以此炉输出平稳灵能,暂代部分供能。以小见大,以民用验实效。若有成果,再议推广;若有隐患,甘受律法制裁。”
这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据,既给足了韩非和刑律司监管的面子(封存、备案、查验),又点出了实际价值(省灵石、可用于民生和城防),更搬出了武帝旧例作为法理依据,同时将试用范围限定在“非核心公共设施”,最大限度降低了各方的疑虑。
郑侍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如洪亮:“韩司正,本官以为,景先生此言,合乎情理,亦有律例可循!‘导灵增效’若真能省下三成灵石,于军需补给、城防维系大有裨益!便是用于坊间水车、灯阵,亦是惠民善政!不如就依此法,暂作观察,容其一试?”他看向萧璟的目光热切,仿佛已经看到了军械坊灵石消耗骤降的美好前景。
刘御史慢悠悠地接口,语调平和却不容忽视:“老夫观之,此子言辞恳切,所提之法,确在律法框架之内留有转圜。‘武帝旧例’之说,虽需核实,但亦非空穴来风。在未有确凿违禁证据前,一味封禁新生之器,恐失朝廷体恤匠艺、鼓励创新之本意,也寒了匠人报效之心。韩司正,依律行事自是正道,然律法亦存‘权宜便民’之精神呐。”
两位高官先后表态,虽语气、立场不同,但都偏向了萧璟的方案。
韩非的脸色,依旧如覆寒冰。
他盯着萧璟,目光如锥,仿佛要刺穿那层平静坦然的外壳。
硬来,便是授人以柄。
但他更清楚,那炉子有问题。
启动时苏璃那细微的灵机扰动,纹路深处隐藏的异常节点,还有眼前这年轻人过于精准的应对、过于熟悉律例与旧史的表现……都像一层层迷雾。
他需要时间,需要近距离的观察,需要找到那迷雾下的线头。
“权宜之计,终非正法。”韩非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却少了一丝紧绷的压迫感,“本司正可依你所请,暂不封存此器,移走查核。”
萧璟心中微松,但不敢有丝毫表露。
“然,”韩非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刑律司监管之权,不容虚设。此炉核心枢机与暗格入口,必须加贴本司特制‘监察灵符’。此符感应灵力阈值极高,一旦此炉或暗格内有任何超出预设、尤其是涉及攻击、隐匿、传送等高阶灵力波动,灵符立时示警,本司执事顷刻即至。你天工院,亦需于三日之内,将此器详细技术说明、设计图纸、材料清单,以及你所言之‘公共区域试用计划’,分送工部与刑律司备案。若有延误或不实……”
他未说尽,但冰冷的尾音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景炎遵命。”萧璟毫不犹豫躬身应下。
韩非微微颔首,对冷锋示意。
冷锋上前,从怀中取出两枚非纸非绢、触手微凉的玄色符箓,符上银色纹路如活物般微微流转。
他动作利落,一枚精准地贴在“导灵增效炉”八棱铜柱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正是纹路内里隐含异常脉动的区域;另一枚则被他按在暗格入口边缘,灵力一催,符箓光芒微闪,旋即隐没,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冷锋退后,眼神示意两名执事。
韩非最后看了一眼那嗡鸣的装置,目光如冰棱般刮过萧璟,最终,落在了垂首侍立的苏璃身上。
他向前走了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苏璃就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抱着卷轴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位女匠师,”韩非的声音平直响起,却让院中温度骤降,“方才开启机关、启动此炉时,手法独特,灵机牵引方式,迥异于寻常导引之术。似有……异禀。”
他吐出“异禀”二字,缓慢而清晰。
苏璃呼吸一窒。
萧璟几乎在韩非开口的瞬间便已踏前半步,将苏璃挡在身后半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无奈:“韩司正慧眼如炬。阿璃她……实是在下远房姑母的遗孤。幼时体弱,曾被一云游异人带走数年,学了些调理身躯的粗浅导引吐纳法门,并非正统修行,更未凝练灵力,故未曾前往钦天监登记造册。她所学驳杂零散,难登大雅之堂,平日只用于活动筋骨,辅助在下处理些精细匠活。司正若有疑虑,待此间事了,工部查验完毕,在下必带她前往钦天监,依律补录,查验分明。”
他语气诚恳,解释得合情合理,“远亲遗孤”、“异人传授”、“粗浅导引”、“未入正统”,每一个词都巧妙地避开核心,将苏璃的特殊归为“野路子”和“体质调理”,而非具有威胁的修行天赋。
韩非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目光在萧璟诚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低垂着头、只露出苍白侧脸和紧绷下颌线的苏璃。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既未追问那“异人”是谁,也未反驳萧璟的解释。
只是那眼神,如同给猎物悄悄打上了一个无形的标记。
“记住你说的话。”韩非淡淡道,转身,玄黑官袍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撤。”
冷锋带着两名黑衣执事,紧随韩非身后,向院外走去。
然而,他们并未走远。
行至小院所在的巷口,冷锋脚步一停,对两名执事低声吩咐几句。
那两人随即散开,一人看似随意地倚在巷口墙边,另一人则走向了对面街角的茶摊,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方小院。
以“协助稳定街区秩序”为名,行监视之实。
郑侍郎上前,拍了拍萧璟的肩膀,力道不轻,声音压低了些:“景先生,有魄力!这是本官名帖,三日后工部查验,老夫或可略作引荐。若有急务,亦可凭此寻我。‘导灵增效’之事,兵部很感兴趣,望先生莫要辜负今日之诺。”他递过一张暗纹名帖,材质不凡,显然代表了他的身份与诚意。
萧璟郑重接过:“侍郎大人厚望,景炎必竭尽所能。”
刘御史则踱步过来,笑容依旧,话语却似深潭:“景先生今日应对,老夫甚为欣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入局中,便要谨守规矩,步步踏实。‘循规蹈矩,莫授人以柄’,方是长久之道。老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拱手一礼,与郑侍郎一同,在随员簇拥下离去。
院门未关。
巷口与街角,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粘在残破的院墙上。
院内,嗡鸣的导灵炉依旧平稳运转,银光流转,映着贴在铜柱上那枚微微泛光的玄色符箓,如同给这新生之物戴上了冰冷的镣铐。
暗格入口处,另一枚隐没的符箓,更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监视之眼。
铁老长舒一口气,又猛地吸了回去,脸色依旧发白。
苏璃悄悄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萧璟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被符箓“保护”的装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神情各异、惊魂未定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炉子的嗡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澈与坚定:
“今日之局,是枷锁,亦是盾牌。刑律司的‘眼睛’盯上了我们,但也替我们挡住了更无序的觊觎。郑侍郎的名帖,是通往工部的一线门缝。刘御史的告诫,是前路必须小心的暗礁。”
他走到那台嗡鸣的导灵炉旁,手指轻轻拂过铜柱表面温热的纹路,最终停在那枚冰冷的玄色监察符边缘。
“从今日起,天工院,从地下的影子,走到了日光下的窄巷。很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望向门外巷口那若隐若现的监视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接下来,就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炉火’,究竟能炼出什么样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