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接下来的三日,天工院那座破败的小院,彻底成了“哑巴”。
院墙依旧斑驳,但内里却寂静得可怕。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消失了,匠人们讨论时习惯性的粗嗓门压成了气音,连走动都尽量贴着墙根,仿佛地上铺满了看不见的刺。
巷口茶摊的那个“茶客”换了两拨,斜对面倚墙的“闲汉”却始终没挪窝,眼神像粘在门板上的膏药。
刑律司的“监察灵符”贴着,冷锋那句“顷刻即至”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天工院成员头顶。
就连苏璃尝试调试新刻刀时,指尖的微光都收敛得几乎难以察觉,生怕触动了那该死的阈值。
压抑,沉闷,空气里仿佛都渗着铁锈和焦躁的味道。
然而,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墙壁挡不住的。
出事的是负责外围采购杂料和联络废弃矿洞废料来源的两个低阶匠人,一个叫栓子,机灵嘴甜,腿脚快;另一个叫石墩,老实巴交,力气大。
两人都是天工院最早招揽的、家世清白背景简单的底层匠户子弟,平日里做些跑腿打杂的活计,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第一天傍晚,栓子没按时回来。
他婆娘找上门,福伯好言安抚,说可能被哪个铺子掌柜留下喝两杯,劝回去了。
到了宵禁时分,更夫在城南一条背街水沟边,发现了昏死过去的栓子。
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浑身冰凉,就像……被抽走了魂儿。
消息是福伯用了两条腌得油光光的腊肉,从一个好酒的老更夫那里换来的。
福伯把人悄悄弄回他自己在外城租的一个更隐蔽的小杂院时,萧璟已经等在那里了。
石墩则是在第二天失踪的。
他老婆哭天抹泪地说,他一早去西市废料场淘换“铁疙瘩”(天工院内部对特殊金属废料的黑话),直到日落也没影。
萧璟立刻让赵无咎——那个沉默寡言、曾是边军斥候的好手——带人去寻。
最终,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蜷缩在破草席里的石墩,症状和栓子一模一样。
人被秘密转移到福伯那杂院时,已经是第三天子时。
杂院最里间的柴房被迅速清理出来,窗户用厚毡堵死,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光昏暗,映着两张毫无血色的脸。
栓子和石墩并排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膛起伏的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他们的皮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沙漠里渴了十天半月的旅人,偏偏身上摸着并不干瘪,反而有种诡异的、水分被莫名吸走的“虚浮”感。
萧璟蹲在他们身边,手指轻轻拂过两人的额头、脖颈。
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绝非寻常病寒。
他动作一顿,在栓子后颈发根深处,摸到了一处极不协调的凸起。
拨开头发。
油灯凑近。
那里的皮肤上,印着一道痕迹。
约莫小指长短,颜色是污浊的黑,边缘不规整,像是被某种带刺的微小活物狠狠啃噬过,又迅速坏死凝结。
印记很深,牢牢嵌进皮肉里,周围的毛孔都呈现出细微的收缩痉挛状态。
不是烙印,不是刺青,更像是……生长出来的。
萧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又查看了石墩的后颈,同一位置,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
手指虚按在印记上方,并未真正接触,但他已经调动起了识海深处,那属于巫祝世残存的感知与知识。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献祭与掠夺意味的“气”,如同看不见的蛛丝,从那黑色印记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正持续不断地、缓慢而贪婪地,汲取着宿主体内最本源的生机,甚至……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运”。
“噬运牵魂咒……”几个冰冷的字眼,带着北荒祭坛血与火的气息,撞入萧璟的记忆。
不是正统大巫的“祝福”或“诅咒”,而是早已被大多数正统巫祝部落视为禁忌、用以暗杀、削弱敌对部落气运的阴毒法门。
变种,更添几分隐蔽和恶毒。
施术媒介可以是水、食物、衣物、甚至只是一缕头发。
一旦中咒,若不能及时找到施术者或特定解咒法门,受害者就会在持续的虚弱中慢慢“流干”,像漏底的水囊。
施术者……就在附近。而且,道行不浅。
萧璟缓缓直起身,昏黄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拉得很长。
他脸色平静,甚至过于平静,只有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麻烦,总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刁钻。
常规请医?
太医院是朝廷耳目,症状如此诡异,恐怕请医容易送神难。
钦天监?
那是钦天监和刑律司的天下。
他需要一个医术顶尖,但又相对独立,口风绝对紧,最好还能对“非常规病症”有所认知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太医院院判,林太医。
此人出身没落医家,并非仙门或世家出身,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谨慎寡言的性子爬上高位,以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权贵暗伤闻名,且素来只管看病,不问缘由,银子到位,嘴巴便严实得如同贴了封条。
“福伯。”萧璟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直在门口守着、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的福伯立刻躬身:“先生。”
“带上足够的金叶子,去请林太医。记住,用‘远房亲戚得了怪病,急需妙手’的由头,走暗道,避人耳目,尤其小心那几个‘茶客’和‘闲汉’。务必请动他本人,亲来此地。他若问起病家详情,只说怪病昏厥,症状蹊跷,具体要他亲眼所见。态度要诚恳,银子……管够。”萧璟顿了顿,补充道,“若他不肯或推脱,便说,有‘故人’想请教他一些‘北疆风物’。”
福伯眼睛眨了眨,迅速领会了其中可能暗含的威胁或旧情分量,重重点头,转身快步没入夜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柴房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赵无咎像一尊石像守在柴房门外,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院落。
苏璃也来了,小脸紧绷,蹲在萧璟身边,看着那两道黑色印记,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被触动的、模糊的愤怒。
她虽不懂巫咒,却能本能地感觉到那印记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恶意”。
大约一个时辰后,院门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福伯约定的暗号。
赵无咎开门,福伯领着一个背着药箱、身形清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进来。
老者被一块厚实的黑布蒙着眼,在福伯的搀扶下走得小心翼翼,正是林太医。
“林先生,得罪了,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萧璟上前,以“景炎”的身份拱手,声音带着歉意。
林太医倒是镇定,点了点头,被引到草席边。
眼罩解下,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他的目光落在栓子石墩脸上时,便是一凝。
二话不说,放下药箱,执起栓子的手腕闭目诊脉。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三指搭在寸关尺,眉头随着时间推移越皱越紧。
足足一盏茶功夫,他才放下,又同样检查了石墩。
接着,他取出药箱中一个精致的乌木小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泛着银光的针具。
他拈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燎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将针尖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刺向栓子后颈那黑色印记的边缘。
针尖刚一接触印记周围的皮肤,异变陡生!
那原本沉寂的黑色印记,仿佛活物被惊扰,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缕污浊的黑气,顺着银针迅速蔓延而上。
原本亮泽的银针尖端,瞬间变得黯淡,旋即染上了一层黑锈般的颜色,并且还在向着针身蔓延!
林太医手腕一抖,迅速将银针拔出,那沾染了黑气的针尖,竟已微微发黑卷曲,仿佛被强酸腐蚀过。
他脸色彻底变了,之前的凝重变成了震惊,以及一丝……后怕。
他放下银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两人的面色、指甲、眼睑,甚至掰开嘴唇观察了舌苔。
柴房里落针可闻,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林太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都带着寒意。
他转向萧璟,眼神复杂无比,有医者面对罕见恶疾的探究,也有对卷入麻烦的深深忌惮。
“景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压得极低,“这二位……绝非寻常病患,亦非已知的任何一种奇毒。”
萧璟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太医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手指微颤:“老朽早年曾为游医,足迹遍及南北。在北疆苦寒之地,偶然机缘,见过……与这症状极为类似的患者。虽不尽相同,但那缕‘掠夺生机’的恶质,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声音压得更低:“那是北荒异族,某些古老部落中,巫祝所施的……咒术。中咒者,精血、气运,皆会被缓慢抽离,供养施术者,或用于某种邪恶仪式。过程极其痛苦,且难以用寻常医理或丹药化解。除非……”
“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被找到并击杀。”萧璟接口,语气平静,却让林太医猛地抬眼看他。
“阁下……知晓?”林太医
“略有耳闻。”萧璟避重就轻,目光转向那两名昏迷的匠人,语气诚恳,“林太医,实不相瞒,我等研习格物之学,有些发现,恐怕触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这才遭此横祸。如今只求太医暂且保密,并开些固本培元、延缓生机流失的药方,为我等争取些时间。”
林太医沉默了。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匠人灰败的脸,看着萧璟平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睛,又看了看这简陋而守卫森严的隐蔽据点。
片刻,他缓缓点头,重新铺开纸张,执笔蘸墨,一边写方子,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此方只能固本,无法祛咒。拖延时日而已。”他写完,将药方递给萧璟,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声音更低,如同耳语,“观那印记色泽、深度,以及银针探刺后的反应……施咒者,道行恐已至‘元婴’门槛,甚至更高。此等人物,在北荒亦非寻常巫祝。”
他收起药箱,背到身上,最后看向萧璟,眼神复杂难言:“阁下,好自为之。此咒歹毒,施咒者必在左近。他既能找到你这外围之人,找到正主……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眼罩自己蒙上,在福伯的搀扶下转身。
柴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将林太医的身影和他那句沉甸甸的警告,一并隔绝在渐深的夜色里。
萧璟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药方,目光落在昏睡的匠人后颈,那两道仿佛活物般的黑色印记上。
元婴门槛……
就在左近……
油灯的火苗,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中,猛地摇曳了一下,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