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回到院子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抄。
那封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她默写了一遍,抬头看着自己抄下来的内容——“药已备妥,按方用,两日见效。此事过后,银两两清。”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张”字嵌在字里行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系统凑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宿主,这封信完全可以当证据。通篇写着‘我买了药、我给了钱、你闭嘴’——这不就是铁证吗?”
苏小满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不算。”
“为什么不算?‘药已备妥,按方用’——这还不够?”
“信上没写药是给谁的。没写方子是什么。没写‘张’是张御医还是张木匠。”苏小满的手指点了点纸面,“继母可以说这封信是买治风寒的药,可以说‘张’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只要张御医不开口,这封信就钉不死她。”
系统沉默了。它想反驳,但发现苏小满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具体指向,在公堂上确实不够份量。“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张御医本人。”苏小满把抄好的信折好,夹进那本裴砚之送的诗册里,“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用了‘张’字,说明他不怕被认出来。敢这么写,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药方、账目、或者别的信。”
系统想了想:“你要是直接去找他,他肯定不会认账。这种事谁敢认?”
“所以我不直接找他。”苏小满喝了口茶,“我去太医院碰碰运气。”
“太医院?”系统愣了一下,“张御医五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太医院哪还有他的记录?”
“记录走了,人走了,但他留在太医院的东西不一定全带走了。”苏小满放下茶盏,“他在太医院当了二十年御医。二十年的药方、脉案、出诊记录,哪怕他只带走了一部分,总有一部分是带不走的。”
系统反应过来了:“你想查他当年开的药方留底?”
“嗯。如果母亲当年的病真是他看过的,太医院应该有脉案存档。就算他本人不在了,纸还在。”苏小满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我得先看看太医院那边出入方不方便。”
“太医院是宫里的人才能进的。你一个尚书府千金,怎么进去?”
苏小满想了想,又坐下了。系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一步动作,忍不住问:“你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
“那你坐着干什么?”
“坐着想。”
系统看着她又开始啃苹果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有点多余。但苏小满啃完苹果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去找林婉儿。”
系统一头雾水。“找林婉儿干什么?”
“她父亲是御史大夫,跟太医院的人有往来。通过她,能问到太医院的出入规矩。”
系统愣住了。“你这是……用人脉?”
“嗯。”苏小满把苹果核丢进碟子里,“交朋友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又不是天天用。”
系统张了张嘴,把“你这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咽了回去。它发现自己每次觉得苏小满“变了”的时候,她都会在下一秒用行动证明——她没变,只是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借用别人的资源。更理直气壮了。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去了一趟林府。林婉儿正在院子里练字,看见她来,笔都没放下。“你来找我,肯定有事。”
“有。”
“说吧。”
“你父亲跟太医院的人熟不熟?”
林婉儿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你想进太医院?”
“不是进,是想查点东西。”
林婉儿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父亲确实认识太医院的院判。但他不会轻易帮人查东西,除非有正当理由。”
苏小满想了想。“那就给他一个正当理由。”
林婉儿看着她。“什么理由?”
“我母亲去世前,太医院的张御医给她看过病。我想查当年的脉案存档,看看有没有遗漏。”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你母亲——不是病故的?”
“不确定。”苏小满语气平静,“所以我才要查。”
林婉儿看了她很久。“行。我帮你问。但我父亲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苏小满点了点头。“谢了。”
“不用谢。”林婉儿重新拿起笔,“你帮我写过诗,我帮你查个人,公平。”
苏小满从林府出来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街面上,明晃晃的。系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宿主,你为什么告诉林婉儿实话?”
“因为她问都没问就答应帮我了。”苏小满推开马车门,“她信我,我也得信她。”
系统想了想,没有再问。但它把那句“她信我,我也得信她”存进了核心数据,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宿主信任机制:双向触发。不轻易启动,一旦触发,不撤回。
马车驶回苏府时,继母的院子依然安静。佛堂的香炉里还燃着香,烟雾袅袅升起来,飘过院墙,散在空气里。继母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低垂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那封信已经被抄录、放回原处,也不知道太医院那边即将有人去查一张十年前的旧脉案。
她捻着佛珠,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一样,等着又一个寻常的日子过去。
苏小满推门走进自己院子,把那份抄好的信从诗册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药已备妥,按方用,两日见效。”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诗册里。
“系统。”
“嗯?”
“明天去太医院的事,你帮我把关。”
系统愣了一下,面板微微亮起来。“你让我帮你在太医院里把关?”
“你在场,我看不到的角落你能看到。里面有没有人、什么时候进去最安全、查什么档不会被人注意到——这些你比我清楚。”
系统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郑重。“……好。明天你走的时候叫醒我。”
苏小满没有回话。她把诗册放回枕边,熄了灯。黑暗里,系统的面板亮着微光,偷偷补充了明天的路线规划、太医院换班时间、档案室分布图和一条备用撤退路线。它没告诉苏小满,觉得说了显得自己太主动,但它还是做了。
毕竟是第一次被宿主正式当作搭档来用。它不想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