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形状,往往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更粗粝的方式显现。
次日傍晚,云海市华灯初上。
苏砚独自驾车离开了隐庐画廊。
他需要去城东一个不起眼的配件市场,取回一件应对极端情况的备用物理隔离配件——那是顾清晏点头后,他必须亲自去取的东西。
他驾驶的是一辆深灰色的、外形普通的电动轿车,没有陆临渊那些花哨的跑车引人注目。
路线是他昨晚睡前用加密路径规划软件随机生成的几条之一,融合了多次变道、绕行以及几个监控相对密集的商业区路段,理论上能有效排除大部分非专业的尾随。
然而,当车驶过第三座立交桥,汇入城东主干道时,苏砚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的轿车,型号普通,不新不旧,已经跟了至少两个路口。
它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没有试图贴近,也没有刻意拉远,就像一片黏在轮胎上的阴影。
苏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
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五,这是他身体对外部威胁的本能反应,但大脑依旧冷静如冰。
他回忆了一遍昨晚陆临渊提供的东南亚IP线索,又迅速排除了对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精准定位到他临时出行计划的可能性。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昨晚的攻击失败,让某些人失去了耐心,选择了更原始、也更直接的方式——物理接触。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突然变道甩尾。
那太刻意,也太危险。
他只是按照原定路线,平稳地驾驶,同时大脑飞速计算着下一步。
甩掉?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跟车技巧专业,普通的城市道路难以奏效。
返回画廊?
会把威胁直接引回最重要的核心区域。
他将车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配件市场的四车道单行道。
路两边是些尚未完全开发的绿化带和低矮的待拆建筑,路灯间距较大,光线昏黄。
这个时间段,车流明显稀疏。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依然咬着。
苏砚正准备在下一个路口尝试一次出其不意的快速连续变道,黑色轿车的车头灯突然猛地亮起刺目的远光!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它不再保持距离,而是骤然加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苏砚的车尾直扑过来,意图从左侧超车,然后一把方向别死他!
苏砚瞳孔微缩,右手已经搭上了手刹,左脚预备同时踩死刹车——在这种速度下被别停,最可能的结果是车辆失控撞上路缘,但至少比在高速下被挤进绿化带好。
就在黑色轿车车头即将并线,与苏砚的车仅有一线之隔的刹那——
“嗡——轰!!!”
一阵截然不同的、暴躁又华丽的引擎轰鸣,如同炸雷般从侧后方的一条小岔路里爆开!
一道银灰色的流光撕裂昏暗的光线,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蛮不讲理的切入角度,从后方斜插而入,硬生生挤进了黑色轿车与苏砚轿车之间那狭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银灰色跑车的车尾在最后一刻精确地甩动了一下,车头猛地插入,然后——
“吱嘎!!!!!!”
一个仿佛要将路面都踩出坑的急刹!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反常规驾驶逻辑的疯狂介入,让黑色轿车的司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的猛打方向盘是唯一的求生本能!
“砰——嗤啦!”
黑色轿车的车头以一个狼狈的角度猛地偏向路边,重重地撞上了路肩的消防栓!
金属扭曲的呻吟和消防栓被撞断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水柱在夜色中猛地喷涌而起,在车灯照射下形成一片混乱的光幕。
银灰色的科尼塞克One:1车门像鸥翼一样向上掀开。
陆临渊从驾驶座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看似随意的潮牌外套,脸上写满了“本少爷受到惊吓”和“你们搞什么鬼”的夸张愤怒与后怕。
他甚至跺了跺脚,指着那辆还在喷水的黑色轿车就喊了起来:
“喂!你怎么开车的?!不长眼睛啊?!超车是这么超的吗?差点撞上本少爷的车!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吓死我了!” 他语速极快,语气浮夸,完全是一个被卷入交通事故、心疼爱车又急于推卸责任的纨绔子弟模样。
一边嚷嚷,他一边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对着黑色轿车的车牌、车身侧面、以及驾驶座方向,以一种“留证据索赔”的典型车主姿态,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镜头在扫过驾驶座车窗时,刻意停顿了一瞬,确保将里面那个司机的侧脸轮廓清晰地框了进去。
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阴沉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但眼神锐利,扫了一眼陆临渊那辆价值九位数还限量的超跑,又看了看自己车头明显的剐蹭痕迹和还在喷水的消防栓,最后目光掠过不远处车窗紧闭、但显然目睹了全程的苏砚的轿车。
是赵子明。
孟延舟基金会的法律顾问,也是在某些灰色地带非常“好用”的执行人。
赵子明认出了陆临渊。
云海市顶级纨绔,陆氏集团那位最近有点“名声”的私生子。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号人物,更没想到这纨绔会以这种方式强行介入。
纠缠下去,媒体、警察、陆氏集团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对他此刻的任务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低声骂了句脏话,看也没再看陆临渊和苏砚的方向,快速退回车里。
黑色轿车冒着前盖可能受损的风险,挂着倒档,粗暴地碾过路边的碎石,迅速脱离现场,连最基本的事故处理流程都没走,就消失在道路尽头,甚至没去管还在喷水的消防栓。
陆临渊这才仿佛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转身朝苏砚的车走来,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惊魂未定”。
他敲了敲苏砚的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
“苏先生?”陆临渊探过头,语气里带着抱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你这大晚上的,跑这么偏的地方来干嘛?好险,差点害我撞上!那人谁啊?开个破车这么横,撞了消防栓就跑,真没素质!”
他的眼神透过车窗缝隙看向苏砚,里面除了纨绔的抱怨,还有一丝极快的、只有敏锐如苏砚才能捕捉到的询问与确认。
苏砚的目光先落在陆临渊脸上,然后极快地扫了一眼远处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最后回到陆临渊手中的手机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认识。多谢陆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感激涕零,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陆临渊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条僻静的路上。
他升起车窗,方向盘一打,轿车平稳地驶离了现场,驶入前方配件市场的入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陆临渊站在原地,目送那辆深灰色轿车消失。
他脸上那副“纨绔受惊”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
嘴角那丝夸张的弧度拉平,眼神里所有的浮夸和慌乱瞬间冻结、蒸发,只剩下冰川般的冷寂。
他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拍下的照片。
车牌号清晰。
驾驶座上赵子明那张阴沉的侧脸,虽然隔着车窗和雨渍,但在手机摄像头的增强算法下,轮廓和特征已经足够辨认。
他划动屏幕,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指尖快速敲击,将车牌号和几张照片发送出去,附带简短的指令:“查。车主,近三日动向,与孟延舟基金会有无明暗交集。重点:昨晚至今,有无非正常资金流动或人员异常聚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刚亮起。
陆临渊收起手机,重新启动引擎。
科尼塞克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看了一眼苏砚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赵子明逃离的那条空荡道路。
指尖在冰冷的方向盘皮革上轻轻敲了敲。
昨晚的网络攻击,今天的物理跟踪……对方已经从暗处的试探,转向了明面的威胁。
苏砚是顾清晏的核心,跟踪苏砚,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试探隐庐的底线,也是在警告他陆临渊——别以为躲在网络背后就安全。
他刚才的出现,固然有保护苏砚(保护存储卡修复进程)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跟踪者的身份,以及……在苏砚面前,更加“合理”地展示一部分力量,一部分超越纨绔认知的力量。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陆临渊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迷离的城市灯火。
苏砚会怎么想?顾清晏又会怎么想?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鱼,已经咬钩了。
而他这枚“意外”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更深处扩散。
他踩下油门,银灰色的跑车汇入车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云海市的暮色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彻底吞没。
只有引擎低沉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提醒着一场未完的狩猎,以及一场即将全面升级的、无声的战争。
隐庐画廊那扇厚重的门,恐怕很快就要迎接更多不请自来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