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他的瞳孔深处,无声地沸腾。
几秒钟的停顿,足够他将孟延舟基金会的公开号码、慈善舞会、以及此刻这通电话的意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调整了呼吸,声音里立刻注入惯有的、略带慵懒和玩世不恭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信号延迟。
“嗯,我就是。哪位?”
“陆先生您好,这里是云海艺术与文化基金会。诚挚邀请您与顾清晏小姐,出席本周六晚在‘洲际明珠号’游轮上举行的年度慈善舞会。正式邀请函已以专函形式,送达您与顾小姐的共同府邸,请您查收。如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礼仪或出席细节,欢迎随时致电。”
女声标准,流畅,无懈可击。
“哦,慈善舞会啊。”陆临渊拖长了调子,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他对着空气举了举杯,像是自言自语,“孟理事长的场子,那必须得去长长见识。”
“感谢您的支持。基金会期待二位的光临。”
电话挂断。
陆临渊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热感却压不下心头升起的寒意。
主动邀请,联名发出,还特意电话确认……孟延舟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他走到玄关,那里放着今天下午刚送到的一只黑色硬壳保密邮筒。
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份厚实的邀请函。
烫金的字体,繁复的纹路,纸张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打开,邀请函正文用词考究,将慈善意义拔得很高。
他的目光,在落款处“云海艺术与文化基金会理事长 孟延舟”的印刷体签名上停留一瞬,随即手指探入信封内衬。
指尖触到另一张质地不同的卡片。
他抽出来。
那是一张私人名片,比常规名片稍大,哑光黑底,只有一行银色小字和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银色小字是“孟延舟”,号码下面是三行用钢笔写就的、笔迹行云流水的小字:
“久闻陆少对艺术颇有见地,盼会面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这亲笔手书的字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超出常规的示好,赤裸裸的邀请,更是不加掩饰的试探。
陆临渊将名片捏在指尖,纸张边缘微微割手。
他仿佛能看到孟延舟写下这些字时,那温和儒雅笑容后,深不可测的眼神。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顾清晏。
他接起,没有寒暄。
“收到了?”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显清冷,背景里隐约有键盘轻敲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刚到。檀木香,烫金,孟理事长挺下本钱。”陆临渊语气轻松,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开始亮起的路灯。
“他的舞会,是云海顶层社交的年度秀场,也是信息场。”顾清晏的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我收到风声,他最近在动用一些老关系,打听你母亲林婉女士当年的一些旧事。具体打听到什么程度,我的人还在渗透。”
陆临渊捏着威士忌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
“邀请函是联名发的,”她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分析,“这意味着,在外界眼里,我们仍是‘稳固’的联姻同盟。舞会上,我们必须表现出这一点,而且要比之前更无懈可击。任何疏漏,都可能成为他进一步试探的切入点,或者……被利用来制造对你、对陆家、甚至对我顾家不利的舆论。”
“明白。”陆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搭台唱戏,我熟。”
“这不是演戏,陆临渊。”顾清晏那边似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声音更清晰,也更锐利,“这是情报战的前线。他的基金会每年通过这个舞会,能吸纳和交换多少隐秘信息,调动多少资源,你我都清楚。你母亲的旧事被重提,绝不是偶然。小心孟延舟,也小心舞会上每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
“顾小姐放心,”陆临渊对着话筒,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他们最想看到的样子。”
通话结束。
陆临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已经融化殆尽。
他走到书房,打开加密电脑,登录“夜枭”的专用通讯频道。
阿杰的回复已经躺在那里。
他快速输入指令,询问关于“信天翁”关联的那笔跨境资金操作,具体时间窗口和确认流程是否需要调整。
阿杰的回复很快:“关键指令确认节点在舞会当晚22:00-23:00之间,需一次性的、来源无法追踪的指令发出。嘈杂、人员流动大、电子信号复杂的环境是掩护,但需防止物理监视和恶意信号捕获。建议提前设置安全通讯协议。”
舞会,既是掩护,也是狩猎场。
他需要在举杯欢笑、衣香鬓影之间,完成一次精准而隐秘的“点火”。
他拿起另一部非加密手机,拨通了陈旭的号码。
“喂?钱老板,尾款到了?这么爽快?”陈旭那边依旧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背景音。
“舞会需要准备。”陆临渊开门见山,“帮我快速整理一份关于孟延舟基金会近年来主要捐赠项目、核心成员背景、以及近期高端艺术市场动态的‘速成简报’。尤其关注那些有争议的、资金来源模糊的,或者受益方比较特殊的项目。要快,明早之前要。”
“啧,临时抱佛脚?你陆大少参加个舞会还得做功课?”陈旭嘴上调侃,手上动作却没停,“行吧,看在钱的份上。不过说好了,这是表面数据整理,不涉及深度调查,不额外收你情报分析费啊。”
“够用就行。”
挂了电话,陆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目前已知的线索:长风物流、迅捷通达、艺术品捐赠失踪、信天翁……这些碎片,正逐渐拼合成一个庞大的、利用艺术品交易和慈善捐赠进行洗钱、以及可能更严重犯罪的黑暗网络。
而孟延舟,似乎正坐在网络的中心。
舞会,或许能让他看到网络伸向现实的、更多的触角。
第二天傍晚,陆临渊去取之前在这家百年老裁缝店定制的礼服。
试衣间宽敞明亮,三面是通顶的试衣镜,灯光柔和而精准,毫无死角。
老师傅和助手在一旁恭敬侍立,帮他整理袖口、肩线。
“陆先生,这身午夜蓝礼服简直为您量身而生,衬得您身姿更挺拔了。”老师傅看着镜中的影像,由衷赞叹。
陆临渊扯了扯领结,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式的满意笑容:“不错,老手艺就是不一样。就它了。”
他挥挥手,示意老师傅和助手先出去。
试衣间内只剩下他一人,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面料和保养油的淡淡气味。
他转过身,背对镜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枚旧怀表。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他习惯性地打开表盖,看着里面静止的指针和泛黄的罗马数字。
指腹无意识地沿着表壳边缘摩挲。
当他指尖拂过侧面的上弦表冠时,动作忽然顿住。
极其细微的……震动感。
不是错觉。
那震动极其短暂,轻如蚊蚋,但绝非金属应有的冰冷触感,反而带着一丝……被触发的、机械式的反馈。
他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维持着检查怀表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异样。
试衣间顶部中央那盏主灯的光线,在某个特定的角度,落在怀表表面玻璃上时,竟折射出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转瞬即逝的……虹彩?
那不是普通的光晕或划痕反射。
色彩细腻,层次丰富,像肥皂泡最薄的边缘,又像是某种精密光学镀膜产生的极短波干涉。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慢慢转动怀表,试图再次捕捉那虹彩,但光线角度稍变,那抹异色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指尖再次尝试触碰表冠,除了冰凉坚硬的触感,那细微的震动也再未出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着。
母亲留下的这块表,他以为已经破解了它的秘密,取出了加密芯片,但显然,它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层面。
那震动,那虹彩……是某种新的触发机制?
还是他长期携带、无意中造成的磨损,引发的巧合?
不,他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表仔细收回内袋,贴身放好。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
镜中的男人穿着昂贵的礼服,眼神锐利,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习惯性的、略带散漫的笑意。
很好。
舞会的门票已经到手,对手发出了邀请,盟友在侧,暗中的棋子正在落位,而母亲留下的谜题,似乎又揭开了新的、更迷雾重重的一角。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袖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该去面对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舞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