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这次的茶会,只请了一个人。
苏小满到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杯茶、一碟点心。林婉儿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没有书,没有笔,什么都没有。苏小满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点心。“你平时不都请一群人吗?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今天不想请那么多人。”林婉儿给她倒了一杯茶,“我今天只想跟你说话。”
苏小满端起茶盏,没有喝,看着她。“说吧。”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没什么语气。“我想走了。”
“走?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想离开京城。”林婉儿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这座城里活了十八年,每天都在按别人给我画好的路走。三岁认字,五岁学诗,七岁练琴,十岁参加才女选拔。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要怎么做,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苏小满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上次你跟我说,我可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我想了很久。”林婉儿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要出去看看。京城之外是什么样子,别的地方的人怎么活。我不知道出去了能找到什么,但至少——”
“至少你是自己选的。”
林婉儿点了点头。“对。至少是自己选的。”
苏小满放下茶盏。“那你打算怎么走?你爹你娘能答应?”
“我准备跟皇帝请旨。”林婉儿说,“皇上一直想派人去各州府巡查民情、编纂地方风物志。我可以请这个差事,名义上是为朝廷办事,实际上去看看各地什么样。”
苏小满看着她。“你这是大动作啊。”
林婉儿笑了一下,是她脸上少见的、带着一点豁出去意味的笑。“是啊,反正我受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林婉儿低头喝了口茶,又抬起眼。“小满,我刚才说的是——不如你也跟我去?”
苏小满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一起走,比一个人好走。”林婉儿说,“你留在京城,你继母不会放过你。你那个家,你那个继母,那些事——你跟我走,至少能喘口气。”
苏小满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其实考虑过,真的想过。离开苏府,离开继母的视线,离开那些没完没了的内耗。但她不能走。
“我现在还不能走。”
林婉儿没有追问。“因为你母亲的事?”
苏小满点了点头。“我刚找到一些线索,还没查完。这件事走不开。”
“那等你查完了呢?”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林婉儿看了她很久,然后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苏小满的杯沿。“那就说定了。我出去走一圈,你在这里把该办的事办完。等我回来的时候——”
“我会在的。”苏小满接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再多说。茶凉了,风把海棠花瓣吹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杯沿旁。林婉儿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袖中。
“系统。”回去的马车上,苏小满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嗯?”
“你说林婉儿突然想走,是不是因为我跟她说的那些话?”
系统想了想。“有一部分是。但更多是她自己早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没听到有人跟她说‘可以走’。”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走不走的时候,我差点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张御医的事还没查完。我母亲的事还没查完。”苏小满睁开眼睛,“我欠原主一个公道。还完之前我不能走。”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了核心数据——宿主对原主的责任感,正在从“顺手查查”变成“必须在走之前做完的事”。
林婉儿要请旨出京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京城。贵女圈议论纷纷,说第一才女疯了,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去外面吃苦。林婉儿一概不理,照样收拾行李,照样读书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苏小满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决定走了。
走之前,林婉儿来了一趟苏府。没带茶,没带点心,只带了一本空白册子。“我出去之后看到的风景,会写在这本册子里。回来的时候拿给你看。”
苏小满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空着,什么都没有。“这第一页,留给你写。”
苏小满愣了一下。“写什么?”
“随便。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看。”
苏小满没有推辞。她提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风大,路长,别走太快,等等后面的花。
林婉儿看到那行字,笑了。“你这人写的诗还是像饭单。”
“饭单怎么了?能吃饱就行。”
林婉儿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本册子收进袖中,转身走了。苏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出月亮门,没有送出去。系统小声说了一句:“宿主,她说等她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她了。”苏小满转身走回院子,“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系统没有反驳。它看着苏小满的背影,觉得这个宿主有时候懒,有时候精,有时候什么都不在乎,但答应别人的事,她从来不会忘。
窗外海棠花落了满地,林婉儿已经走远了。继母佛堂的灯还亮着,像一个等着熄灭却没有的夜晚。苏府的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大小姐的朋友忽然就走了,说大小姐会不会也跟着走。苏小满听到了,没有回应。她关上院门,把那些议论关在外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和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她走进屋里,把裴砚之送的那本诗册放在枕边。那页空白的纸还夹在原处,仍然没有落下任何笔迹。她看了那空白页一眼,没有碰,转身走到窗前站定,没有写,没有动,只是望向院墙外遥远的天空。林婉儿走的那条路,往南。张御医跑的那条路,往东。她自己的路,还没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