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真是不习惯,端个盆子都能挨骂。”她苦笑了一下,“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身上又没什么钱,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那段日子真的是非常难熬。”
“但是没办法,只能慢慢熬着,干了大半年。可那点死工资,连吃饭都不够,更别提还债了。”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债逼得太紧,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再后来,有人看我急用钱,就给我牵线搭桥。我就……做了拉皮条的事。”
她没有回避,直接说了出来。
“我知道那不是正经路,是丧良心的事。”她苦笑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种钱来钱快啊。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快点把债还清,等回过神来,手已经脏了,洗不干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后来被抓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轻声说,“不知道要判多少年,但心里清楚,肯定是要判的。做了那种事,就该认。与其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如踏踏实实进去待几年,把这笔账还清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在这高墙里,谁的身上没有几道见不得光的疤?她不过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走错了一步,然后就被命运拽进了深渊。
“陈姐,”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处全是冻疮留下的旧痕,“出来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你也是。”她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都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以后出来,咱们一定要联系。”她忽然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
其实我当时是真的很真心想跟她交朋友的。我觉得她这个人挺好的,脑子活,胆子够大,挺爽快的,身上有一股劲。她也觉得我这个人挺真诚的。我们是同龄人,在这高墙里能遇到这么个聊得来的人,太不容易了。
可我的手机号这些年换来换去,我自己有时候都记不清了。想来想去,我把老家婆婆家的固话号码告诉了她。那是个老式的座机,十几年雷打不动,绝对不会换。我当时觉得,这个号码留得真稳妥,等我们出去了,顺着这个号码,肯定能再联系上。
“你记一下,”我说,“xxxx-xxxxxxx。”
她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忘了似的,把那串数字死死刻进了心里。
直到后来我自己出来了,过了好几年,一直也没有她的一点消息。
偶尔一个人闲下来,我心里总会犯嘀咕:她到底出来了没有?要是出来了,是不是因为那个电话打不通,所以找不到我了?
我这才猛地一拍大腿,反应过来——坏了!
我婆婆是地道的粤西人,平时连普通话都听不懂,更别提陈姐那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话了。她要是真熬过了那两三年,满怀希望地拨通这个号码,我婆婆一接,俩人完全是鸡同鸭讲,估计连“喂”都听不明白,直接就当成骚扰电话给挂了。
我当时怎么就犯傻了呢?我要是当时脑子转过弯来,想到这一层,压根就不会把这个号码给她。
可在那个高墙里,我们俩都是掏心窝子、真心想交对方这个朋友的。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偶尔会想起那个注定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有些约定过去了,就已经没办法,成了永远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