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亮。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松针的气味。龙允背着帆布书包走出村口,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响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得实,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没停步。
三天前摔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但走路时还是会牵动伤口。校服裤管磨出毛边,右膝位置有一块深色痕迹,洗不掉。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山路十八弯,单程七公里。他每天往返两次,不吃早饭,也不带水。书包里只有课本、草稿纸和一个铝制铅笔盒。铅笔盒是母亲去年用两斤大米换来的,灰白色,盖子上有道裂纹。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防止散架。
走到半山腰的拐弯处,他停下。前方树影下堆着几块岩石,其中一块表面有划痕。他走近,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新刻的浅沟——昨天没有。他记下了位置,继续上路。
六点四十分,学校铁门出现在视野里。围墙低矮,红砖裸露,大门右侧挂着“滇南第三中学”的木牌,漆皮剥落。几个学生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走近,声音低了下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
教室在二楼尽头。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放进桌肚,取出课本平铺在桌面。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他进来立刻挪开椅子,空出半边位置。没人说话。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七点二十分,早读开始。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试卷。她扫视全班,点了几个名字表扬月考成绩,最后一个念到龙允。
“年级第一,总分高出第二名三十七分。”
教室安静了一瞬。有人咳嗽,有人翻书。后排传来一声轻笑。
课间铃响,龙允起身去厕所。刚走到走廊拐角,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侧身稳住,抬头看见校霸站在面前。那人比他高一头,穿一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袖口露出半截纹身贴纸。身后跟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手里转着美工刀。
“穷鬼还考第一?”校霸伸手抽走他口袋里的铅笔盒,“装什么好学生?”
龙允没动。
校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笔盒,冷笑一声,抬脚踩下去。金属外壳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又用力碾了两下,铅笔从裂缝中滚出来,断成几截。
“你妈没教你怎么做人?”他把残骸踢到墙角,“看见我绕着走,听见我闭嘴,懂吗?”
龙允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记得摔倒时右手撑地,掌心蹭破了皮,现在还在渗血。但他没看自己的手。
他弯腰捡起断掉的铅笔,一根一根塞进书包夹层。然后蹲下,用袖口擦掉膝盖流出的血。布料吸了血,变成暗红色。他没拧干,直接把袖口按回原位。
回到教室,他翻开数学课本,继续做题。草稿纸上写满公式,右下角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
**九点零三分,校霸出教学楼,向西走,与校外两人会合。**
中午放学,其他人都去食堂。他留在教室,拿出自带的干粮——两个冷馒头,一包榨菜。吃完后收拾桌面,把破损的铅笔盒放进书包最里层。那里还有一张折叠的草稿纸,上面画着学校周边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红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他在操场边缘慢跑,注意着四周动静。结束时故意落在最后,等人群散去才走向更衣室。路过篮球场,看见校霸坐在台阶上喝水,旁边站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骑着一辆旧摩托车。
他停下,在树荫下系鞋带。
男人三十岁左右,左耳戴着银环,脖子上有道疤。他说话时总是抬下巴,像在命令别人。校霸递过去一包烟,男人接过,点燃,吸了一口,说了句什么。校霸点头,笑了。
龙允系好鞋带,直起身,绕开他们往校门走。
傍晚六点,他再次踏上归途。这次没走原路。他提前半小时离校,从另一条荒坡绕上山顶,趴在一块大石后面观察。下面是废弃砖窑入口,杂草丛生。七点十二分,摩托车出现,停在窑口。校霸从校门方向跑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交给银耳环男人。
交易持续不到两分钟。
男人收下袋子,扔给校霸一卷零钱。两人没说话,各自离开。摩托车往东,校霸折返学校。
龙允记下时间、路线、动作顺序。他在心里分类:校内执行者三人,主谋为校霸;校外支持者至少两名社会青年,固定交接点为砖窑入口;交通工具为黑色老旧摩托,车牌遮挡。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换了位置,藏在窑口北侧的灌木丛后。风从背后吹来,不会泄露气味。他看见校霸带了一个新生过来,那人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五十块钱。银耳环男人收钱,甩给他一瓶劣质香水。
“以后每周交一次,少一分都不行。”他说,“不交?明天全校都知道你偷东西。”
新生低头走了。校霸拍了拍男人肩膀,两人一起笑。
龙允没动。
第三天,他提前挖好了浅坑,在坑底铺上薄土和枯叶,把自己埋进去一半。只露出眼睛和呼吸孔。七点十三分,摩托车准时出现。这次来了两个人,除了银耳环,还有个穿迷彩服的矮个子。他们搬下一箱饮料,校霸帮忙扛进窑洞。
他在脑中记录:新增成员一名,体型偏矮,走路外八字,右手小指缺失半截。据点内部空间较大,可容纳十人以上。物资储存类型包括香烟、饮料、廉价化妆品,疑似用于勒索变现。
太阳落山时,他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膝盖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他没管。
山路比来时更难走。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向前方五米。脚步声均匀,节奏不变。经过昨夜标记的岩石时,他停下,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写下:
**校霸,本班学生,身高约178,惯用右手,左腿微跛,疑似旧伤。每日七点十分离校,固定路线经砖窑交接。随行人员两名以上,外部支援来自社会混混团伙,收取保护费形式为现金+实物。已知受害者至少四人,分布于初一至初三。**
写完,折好,夹进数学课本。
走到村口,他站住。远处能看到自家屋顶的轮廓,灯还没亮。他没往那边走,而是转身进了村卫生所。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认识他。
“膝盖擦伤,处理一下。”
她拿来碘伏和纱布。消毒时他没吭声。血已经凝固,清理起来费劲。棉签刮过伤口,带出黑色杂质。
“摔的?”
“嗯。”
“下次小心点。”
她包扎好,让他签字。他掏出钢笔,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笔尖有点堵,写出的“龙”字最后一捺断了。
走出卫生所,夜风更大了。他拉紧校服拉链,继续往家走。路过杂货铺后巷,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他顿了一下,绕到前门。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父母正在清点货物。他没进去,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走向隔壁空屋——那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房东允许他搭个简易床铺。
他进门,关灯,坐下。
从书包里取出课本,翻到那页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又拿出另一张空白纸,开始绘制路径图:学校→主路→岔道→山坡隐蔽点→砖窑俯视位→撤离路线。每个节点标出时间、视野盲区、可用掩体。
写到最后,笔尖忽然一顿。
他在纸角添了一句:
**这些人,都会记住。**
然后合上本子,躺下。
窗外,山雾弥漫。
远处铁路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
他闭上眼。
呼吸平稳。
身体不动。
脑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