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阳台铁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湿和远处工厂烟囱排出的闷热。龙允蹲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膝盖抵着胸口,两手搭在膝上,指尖沾着洗碗后未擦干的水渍。他没动。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晚间新闻,女主播念得平稳。姐夫躺在客厅沙发上,脚翘在茶几边缘,手里捏着半瓶啤酒,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姐姐刚进门,工装还没换,站在玄关低头解鞋带,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龙允没回头。他知道她们不会问他在不在,也不会喊他吃饭。饭早就吃过了,六点十分,他一个人坐在小凳上,用一碗白米饭配两筷子炒青菜吃完的。桌上的红烧肉剩了大半,汤也没动,第二天要留给姐夫带去厂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还有一点油污,洗不净。下午放学回来,他先去菜市场绕了一圈,比价,挑便宜的土豆和白菜,五毛一斤那种。回来后做饭、洗碗、扫地、倒垃圾,然后坐下来写作业。数学卷子做了三分之二,剩下两道应用题没思路,他没急,折好塞进书包侧袋,明天早上去学校抄同桌的。
楼上传来小孩跑跳的脚步声,接着是女人喊“别闹了睡觉”,声音拖得长,有点不耐烦。对面楼三楼那户人家灯亮着,窗帘没拉严,一家三口围在小圆桌边吃饭,男人夹菜给小孩,女人笑着摇头。桌上有一盘鱼,冒着热气。
龙允盯着看了五分钟。没有动。
他移开视线,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背面写着几行字,是他今晚记下的事:
**今天扫地时发现厨房瓷砖缝有蟑螂爬过痕迹,明早买药。
米缸剩三分之一,按目前用量还能撑八天。
姐夫衬衫领口发黄,洗衣机脱水时噪音变大,可能轴承有问题。**
他看完,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兜里。这是他现在的习惯。不再记录别人怎么走、几点出门、跟谁接头——那是山里的事。现在他记的是水电气费单贴在哪、菜价浮动、洗衣机异响时间。这些更实用。
他抬头看天。云厚,看不见星。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流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光蛇。他数了数,一共十七辆,用了四分钟零三秒通过视野范围。他记得上周是二十辆,前天十九辆。数量在减少。可能是厂里裁员了。
屋里电视忽然换了台,综艺节目笑声炸出来,尖锐,持续不断。姐夫换了频道。姐姐端了碗面出来,坐在旁边小凳上吃,没说话。面是超市买的速食,包装盒印着“牛肉风味”,实际只有葱花和一点油渣。
龙允看着她低头吃面,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比去年老了。眼角有细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在电子厂插件,一天站十一个小时,月薪一千四百块,扣掉房租水电,剩不到一千。
他没出声。
小时候在滇南,家里也穷,但父母会把唯一一块肉夹给他。母亲常说:“你正在长,多吃点。”父亲虽然话少,但每次卖完货回来,总会摸他的头,说一句“辛苦了”。
这里没有。
有一次他试着夹了一块肉,刚放进碗里,姐夫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压得他胃缩了一下。他默默把肉夹回盘子,继续吃青菜。
后来他就再没碰过荤菜。
他不是怕。也不是不敢。只是算清楚了:自己在这里是寄居,吃的每一粒米都是别人挣来的。他没资格动那份有限的资源。
雨开始下时,他还在阳台。
先是几滴,砸在铁皮遮雨棚上,声音清脆。接着密了,连成一片。他没起身,任雨水顺着栏杆流下来,打湿肩头校服。衣服贴在背上,凉得紧,但他没抖。
楼下巷口传来嬉闹声。三个男孩披着塑料袋当伞,踩水坑,笑得大声。其中一个穿运动鞋,鞋是新的,反着光。他们踢着一个瘪了的足球,一脚踹到墙上,弹回来,又追上去。
龙允看着。
他小学四年级时也有一双球鞋,母亲用半个月菜钱买的。他只穿了三次,一次下雨弄脏了,舍不得再穿。后来被班里孩子看见,说他“假正经”,抢过去扔进了臭水沟。
他没追。
他知道追回来也没用。鞋已经脏了,回家还得挨骂,说他不懂事,乱花钱。
那晚他蹲在屋后柴堆旁,拿井水搓了半小时,鞋底还是黑的。最后晾在灶台边,第二天早上发现被老鼠咬了个洞。
从此他再没买过新鞋,直到现在。
雨越下越大。对面那户人家灯灭了。一家人散场,饭桌空了,只剩碗筷堆在桌上,等着明天收拾。
龙允依旧蹲着。
他从作业本撕下一页空白纸,翻到背面,写下:
**今天煮了四个菜,他们吃了三碗饭。我没吃饱,但没关系。
小胖他们踢球没叫我。我不想去。**
写完,笔尖顿了顿。
他在末尾添了一句:
**如果有人问我饿不饿,就好了。**
然后合上本子,把笔放进课桌抽屉。窗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照亮整条巷子。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瘦,肩膀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神沉得像井底。
屋里电视还在放,笑声不断。
姐夫打了个哈欠,说:“关灯睡了。”
姐姐嗯了一声,起身去关阳台门。她看见龙允还蹲在那里,愣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门拉上,咔哒一声锁住。
他没拦。
门关上那一刻,他听见她说了一句:“明天轮休,我去趟超市。”
他不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姐夫说的。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听着屋内动静。脚步声,关门声,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接着,一切安静。
他没睡。
他知道明天照样六点起,照样去买菜、做饭、上学、写作业、打扫。照样吃饭时不夹肉,照样听见邻居在楼下说:“那乡下娃,白养着,不吃白不吃?”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反驳,不会争,不会哭。
他只是记住。
像记住校霸几点出门、和谁接头、收多少钱一样,他也记住了这个家每天几点开灯、谁先洗澡、冰箱哪层放剩菜。记住了姐夫喝完酒会把瓶子留在茶几,姐姐睡前会把工牌放在枕头底下。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反抗。只是因为,他必须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看清环境,适应规则,不动声色地待下去。
他抬头看天花板。水管轻微震动,是楼上冲厕所。七点十二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响一次。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身体累,心更累。
但他不能倒。一旦倒了,就没有人收留他,没有地方可去。老家杂货铺撑不住,父母应付计生办都难,更顾不上他读书。
所以他在。
哪怕没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哪怕他蹲在阳台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
他睁开眼。
窗外雨停了。
路灯亮着,积水反射出昏黄的光。巷子空了,孩子们早回了家。那个瘪足球静静躺在水坑边,一半泡在水里。
他看着,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床是折叠的,垫子薄,翻身时能感觉到弹簧硌背。他平躺着,手放在身侧,眼睛睁着。
外面传来火车鸣笛声,低沉,遥远。
他没动。
脑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