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龙允睁开眼。薄床垫的弹簧硌着背脊，他没动，听水管震动声——七点十二分会响一次，楼上冲厕所的固定节奏。昨夜雨停后他躺下，脑子清醒，像往常一样记事：姐夫啤酒瓶留在茶几第三格，姐姐工牌压枕头底下，阳台门锁扣有锈迹，推拉时会卡半寸。
他坐起身，折叠床吱呀轻响。窗外天灰蒙蒙，巷子安静，瘪足球还在水坑边泡着。他换上校服，袖口磨毛了，裤脚短两公分，露出脚踝。书包挂在门后，数学卷子折好塞在侧袋，等早上去抄同桌那两道题。
洗漱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脸，瘦，眼窝深，嘴唇干裂。牙刷掉过一次，摔在水泥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用水冲了继续用。刷完牙，他在水槽边站了三秒，转身出门。
走七公里山路去学校。膝盖旧伤隐隐发胀，每步落地都像有细针扎进骨缝。他走得稳，不快也不慢，背包带勒进肩胛。路过镇口杂货铺时，脚步顿住。
货架倒了。
玻璃罐碎了一地，红糖、盐巴、酱油洒在泥里，几块糖饼被踩进土中。风把塑料袋吹到墙角，一只苍蝇趴在翻倒的饼干盒上爬动。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中间那个左脸有刀疤，穿黑色夹克，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刺青。
龙父蹲在碎片里收拾，手背上划了道血口，血珠往下滴。他抬头看龙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刀疤混混一脚踹在货架残架上，木板飞出去半米远，砸中墙上挂历，相框裂开一道缝。
“老子收你半年保护费，你倒好，说断就断？”刀疤声音粗，带着痰音，“穷得叮当响还装清高？你儿子上学的钱从哪来？不是我兄弟在矿上给你找零活，你们早饿死了。”
龙父站起来，低着头：“上个月货款没回，实在拿不出钱。下周转账一定补上。”
“补？”刀疤冷笑，往前一步，突然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龙允看见父亲脑袋猛地偏斜，身体晃了一下，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灰土地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龙父抬手抹了下嘴，手指沾血。他没还手，也没躲，只是又往前半步，挡在店铺和三人之间。
“孩子不懂事，别计较。”他说。
刀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牙黄，缺了一颗犬齿。
“你儿子？哪个？”他转头扫视街道，“听说转学回来了？人呢？让他出来磕个头，这事就算了。”
没人应。
龙父站在原地，肩膀微颤。
龙允站在巷口，右手已经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杂货铺门口五米处。视线落在父亲嘴角那道血痕上，又移到地上碎裂的玻璃罐——那是母亲昨天下午擦了半小时才摆整齐的。
他走进屋。
靠墙立着一根木棍，一米八左右，杉木的，用来撑雨棚用的。他一把抓起，木头粗糙，边缘磨出手感。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整条手臂绷紧，肌肉一块块凸起。腿在抖，不是怕，是某种东西在体内冲撞，顶得骨头发麻。
他走到门槛前。
刀疤正背对他，朝手下说：“明天再来，不交钱就砸店，连你儿子一起打。”
龙允跨出一步。
脚踩在碎玻璃上，咔嚓一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刀疤眯眼打量他：“你就是龙家小子？”
龙允没答。目光从刀疤脸上扫过：左脸刀疤长约四厘米，起于颧骨，止于耳根下方；走路时右脚略拖，可能是旧伤；声音带痰，说明常年吸烟，肺不好；身后两个跟班，一个矮胖，左手插兜，可能藏家伙；另一个瘦高，站姿松散，反应慢半拍。
他记下了。
然后缓缓放下木棍，靠回墙边。
动作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做决定。木棍贴着墙面滑落，底端碰地时发出闷响。
他空着手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刀疤嗤笑一声：“怂货，跟你爹一个样。”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碾过地上的糖饼，留下黑印。两个跟班跟着离开，矮胖那个临走前还踢了一脚倒下的米袋，谷物漏了一地。
脚步声远去。
龙父蹲下继续收拾碎片，手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包扎，先捡起未完全破碎的罐子，查看还能不能用。龙允站在原地，看着刀疤三人拐过街角，消失在早点摊后面。
他没动。
直到邻居老王从二楼窗户探头：“老龙，报警吧。”
龙父摇头：“算了，报了也没用。他们有人。”
老王叹了口气，缩回头。
龙允弯腰，开始捡地上的货物。动作机械，一块糖一块糖从泥里抠出来，放进塑料盆。有些已经化了，黏糊糊的，他还是放进去。盐巴混了土，他用手筛了一遍又一遍，尽可能挑干净。
父亲坐在门槛上，用围裙一角缠住手背伤口。
“别惹事。”他说，声音低，“我们还得在这儿过日子。”
龙允低头整理散落的火柴盒，没应。
他知道讲理没用。
他也知道报警没用。
上个月派出所来了两次，调解完人一走，刀疤当晚就带人堵门，砸了半扇窗。父亲第二天照常开门营业，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不一样。
这次被打的是父亲。
那个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进货、冬天手裂出血仍坚持称重算账、从不舍得买双新棉鞋的男人，被人当街一拳打出血。
龙允把最后一块完好的饼干盒摞好，放在柜台角落。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母亲留下的银镯子。
他翻到底层，抽出一张纸。
背面空白。
他拿铅笔写：
**刀疤，男，约三十岁，身高一七八左右，左脸刀疤，右脚微跛，烟瘾重，声带沙哑。
同伴两人：一矮胖，左手下垂习惯性插兜，疑藏匕首或甩棍；一瘦高，反应迟缓，站立时常重心偏移。
活动规律：每日上午九点前后出现在镇口麻将馆，午间回租屋（位于东街二十三号二楼），晚间多在烧烤摊聚集。
经济来源：控制本地小型商铺保护费，兼营地下赌局抽成，疑似与矿区运输车队有关联。**
写完，折好，塞进内裤夹层。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东街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碎玻璃上，反光刺眼。父亲在屋里低声咳嗽，收拾破损货架的声音持续不断。
龙允站在杂货铺门前，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身体不再发抖，但肌肉仍绷着，像拉满却未放箭的弓。眼神落在街角消失处，一动不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也知道以后一定会动。
他转身，把木棍重新靠回墙边，位置比原来偏了三公分，像是无意挪动。然后拿起书包，走向学校。
路过早点摊时，老板抬头看他：“小允，吃肠粉吗？”
他摇头。
继续走。
膝盖疼得更明显了，每步落地都像有钝器敲击关节。他走得很稳，背挺直，校服袖口沾了泥，也没去擦。
校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进去。有人打招呼，他没回应。走进教室，坐在后排靠窗位置，拿出课本，平铺在桌上。
同桌看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他没答。
低头翻开数学卷子，开始抄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抄到一半，忽然停笔。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朝上，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记住这个人。**
然后划掉。
再写：
**让他付出代价。**
这一次没划。
他合上卷子，放进书包最里层。抬头看窗外，阳光照在操场跑道上，尘埃浮动。几个男生在打球，笑声传进来。
他收回视线，手伸进课桌抽屉，摸到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刃钝了，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摩挲刀柄边缘，一下，又一下。
教室广播响起，通知升旗仪式推迟十分钟。
他坐着没动。
周围人陆续往外走，他留在座位上，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离开。走廊空了，脚步声远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校门外那条通往镇口的路。
那里尘土飞扬。
一辆摩托车驶过，排气管轰鸣。
他盯着看，直到车影消失在拐弯处。
然后回到座位，坐下。
手仍放在抽屉里，握着那把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