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扫过教学楼后巷的水泥台阶,照在龙允脚边半块干硬的馒头上。他坐在最下一级台阶,背靠墙,左手捏着馒头往嘴里送,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磨破的地方结了暗红的痂。巷口有风穿行,吹起他校服袖口的线头。
拐角处,几道影子停住。
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看清了:三个男生,一个女生,全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其中一人右耳缺了一小块,是上周被刀疤手下用烟头烫的。他们站在十步外,不靠近,也不走,彼此用眼神示意。
龙允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塑料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他抬起眼。
那名右耳残缺的男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压得很低:“我……我也被打过。”
没人接话。
风吹动巷口晾着的一条旧床单,哗地一声掀起来,又落下。
另一个矮个子男生开口:“我们都被打过。”他说完立刻抿紧嘴,像是怕这话招来祸事。
龙允没说话。他缓缓挪了挪身子,往旁边空出一块地。水泥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他坐过的地方是干的。
五秒钟后,右耳残缺的男生第一个坐下。接着是那个女生,然后是另外两个。没人挨得太近,也没人再说话。他们并排坐着,背挺得僵直,像随时准备逃跑。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分。早自习已经结束,第一节课过了一半。
“明天五点,后门集合。”他说完就走,脚步没停。
身后没人应声,但他知道他们会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天还没亮透,学校后门的小路仍浸在灰蓝色的暗里。龙允站在铁门前,手里握着一根新削的木棍,一米八长,一头削尖,另一头缠了布条防滑。他昨晚从工地捡来的杉木,连夜刮去树皮,打磨光滑。
五点整,第一个身影出现。
是那个女生,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见龙允,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两分钟后,右耳残缺的男生来了,手里也拿了一根粗树枝。接着是矮个子男生,拿着拖把杆。最后一个是驼背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远远站着,不肯靠近。
龙允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陈小军。”
“为什么不来昨天?”
“我不想练。”他低头,“练了也没用。”
龙允没反驳。他转身走向操场,说:“都跟我来。”
六个人穿过寂静的校园,走进后操场。这里杂草丛生,跑道裂开缝隙,篮球架歪斜着,网早就没了。龙允把木棍插在地上,说:“来的人,守三条规矩:一、不准迟到;二、不准泄密;三、练了就要敢用。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今天教最简单的——肘击。”龙允拉开架势,手肘横推,“近身时,用肘尖撞对方肋骨或下巴。不用力大,要快、准、狠。练十遍,能打出动作,就算过关。”
他让右耳残缺的男生先试。那人挥了几次,动作软,龙允抓住他手臂,重新摆位:“肩膀压低,腰转一点,别用手臂蛮力。”
轮到驼背少年时,他不动。
龙允走过去:“你不上?”
“我不行。”他声音发颤,“我连站直都费劲。”
“那你母亲呢?”龙允突然问。
少年猛地抬头。
“你不在,他们欺负你会更狠。”龙允盯着他,“她躺在床上,谁替你扛?”
少年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但他慢慢走出队列,站到空地上。
龙允亲自教他。一遍不行,就两遍。动作错了,就拉回来重做。十分钟过去,少年终于打出一套完整的肘击动作,虽然慢,但到位。
“过了。”龙允点头。
其他人鼓了下掌,很快收住,像是怕声音太大。
训练持续到六点十分。太阳刚升过围墙,照在他们汗湿的额头上。龙允收起木棍:“明天一样时间。迟到的人,以后别来了。”
众人散去。只有驼背少年留到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龙允没应,转身走了。
第三天,五人准时到场。驼背少年迟到了七分钟。龙允没多说,让他补练二十遍肘击。他做完,喘着气,脸上却有种从未有过的亮。
第五天,六人都到齐。龙允开始教格挡和反击组合。他们的动作仍生涩,但不再发抖。
第七天下午放学,小路旁的废弃砖房后,两名曾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拦住了矮个子男生。一人拽他书包:“交钱,不然把你牙敲下来。”
矮个子男生后退一步,本能想跑。
三十米外,龙允站在树荫下,没动。他身边是右耳残缺的男生和驼背少年。
“我们……要不要上?”那人问。
“今天谁都不许动手。”龙允声音低,“但必须站出来。”
三人并肩走过去。接着是女生,最后是另一个男生。六人站成半圈,面对面堵住小混混。
没人说话。
小混混愣住。拽书包的那个松了手,骂了一句:“找死啊?”
龙允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对视。小混混眼神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认得这双眼睛——昨天在校门口,这小子一棍把刀疤放倒。
“滚。”龙允说。
小混混咬牙,却又不敢动。最终拉着同伴,绕过人群快步离开。
矮个子男生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但没低头。他第一次没跑。
“你没事吧?”女生轻声问。
他摇头,喉咙动了动,才挤出一句:“我没给钱。”
众人看向龙允。他站着没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龙允没回寄读的亲戚家。他去了学校后巷的废弃车棚。那里堆着破课桌和坏掉的自行车,角落有一张翻倒的长椅。
他坐在椅子上,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粉末卡在喉咙,他喝了口凉水压下去。
车棚外传来脚步声。
驼背少年提着一瓶矿泉水进来,递给他:“我娘让我带的。”
龙允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塑料味。
“你怎么总一个人?”少年坐在他旁边,小声问。
龙允没答。
“我以前也一个人。”少年低头搓手,“后来他们发现我没爸没妈,就开始打我。每天放学都堵我,抢饭钱,撕作业本。我都不敢告诉老师,怕他们报复我娘。”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你在,我觉得……我能活到毕业。”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还没好,新茧叠着旧疤。这双手打过人,也搬过米袋,写过卷子,握过木棍。上一次这样磨破,是为了父亲。这一次,是为了六个人。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重不是负担。
而是某种东西落了地。
他站起来,把空瓶捏扁,扔进角落的麻袋里。
“明天还是五点。”他说,“不来的人,以后别来了。”
语气冷,像命令。
但他说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
少年没看见。他已经站起来准备走。
龙允站在车棚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远处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辆三轮车驶过,车斗里堆着白菜和泡沫箱,老农吆喝了一声,声音嘶哑。
他没动。
手在裤兜里缓缓收拢,像握住一把无形的棍。
他知道,这些人不再是需要他挡在前面的弱者。
他们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