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外的三轮车驶过,老农的吆喝声渐行渐远。龙允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道旧疤。他转身走回巷子,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第二天清晨五点,操场空无一人。
他照常到场,木棍插在草皮上,等了十分钟,没人来。第六天、第七天,依旧如此。他知道,那些人已经不需要他了。他们不再被堵在砖房后,不再低头交钱,也不再夜里做噩梦。他们的日子回到了正轨——而他没有。
中考放榜那天,他在镇口公告栏前站了三分钟。名字不在重点高中名单里。纸页被风吹得哗响,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没考上?别愣着,报名去职高。”
他没回头,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市郊的职业技术学校。校门不大,铁栅栏锈迹斑斑,门口贴着“厨师专业招生简章”。他顺着指示牌走到C栋教学楼,在三楼最靠里的教室坐下。
教室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他径直走向后排角落,靠墙坐下。手习惯性插进裤兜,掌心抵住内袋边缘——那里曾藏过写满仇人信息的纸条,现在只有一张课程表:上午刀工实训,下午理论课,晚上自习。
上课铃响,教员拎着一筐土豆进来,分到每组桌上。龙允拿起菜刀,开始切片。刀锋落下,节奏均匀,薄厚一致。旁边学生偷瞄了一眼:“你练过?”
他没答。
教员巡场时停在他身后看了十秒,点头:“手感稳。”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这个词评价。他微微低头,下颌线松了一瞬。
下课后他独自去食堂。窗口前排队的人挤成一团,他贴着墙根站,避免被人碰触。打好饭找位置时,见窗边有个空座,对面坐着个女生,低头吃饭,长发用一根蓝色橡皮筋扎着。
他走过去坐下,全程没看她。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又来了。她还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换了另一张桌子,离她两米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第三天,汤洒了出来。
她端着餐盘经过他身边,地面湿滑,脚下一歪,碗倾斜,热汤溅上他左袖。布料立刻吸了水,颜色变深。
“对不起!”她马上放下餐盘,从包里掏纸巾,“烫到了吗?”
他本能后退半步,右手收紧,像要护住什么。但她没停下,把纸巾递过来,声音很轻:“衣服湿了容易凉,还是擦一下。”
他盯着她三秒,接过纸巾,低头擦袖口。动作僵硬,但做了。
她重新打好饭,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坐在原处,吃完最后一口米饭,起身离开。走到垃圾桶旁,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去,发现她给的那张还没用,叠得整整齐齐,留在裤兜里。
第四天,实训课分组。名单念到一半,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她的连在一起。“苏晓,龙允,第九组,配菜区。”
她站在操作台另一侧,穿白色厨师服,袖口卷到小臂。看见他,点了下头,像昨天在食堂那样。
“你以前练过?”她小声问。
“搬过货。”
“难怪你拿刀特别稳。”
“手熟了就行。”
对话到这里停住。两人各自处理食材,他切土豆丝,她理葱段。十分钟内,他说了四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她没觉得冷场,反而觉得这沉默不难熬。
第五天,放学铃响。他收拾工具准备走,看见她在校门口的小摊买豆浆。他也走过去,买了杯热的。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动。
她忽然说:“明天还来吗?”
“来。”
此后每天如此。六点十七分,实训结束,他走出教学楼,总能在那个摊位看见她。有时她先到,会帮他占位置;有时他早,就默默等她。一杯豆浆喝完,各自回家。不说话,也不分开。
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她撑开一把浅绿色的折叠伞,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也没靠近。他知道她在等他决定。他往前走了一步,进了伞下。
伞不大,两人肩膀贴着,手臂偶尔相碰。她没调整距离,他也任由湿掉的袖口蹭上她的衣角。走到岔路口,她往左,他往右。她收伞时说:“明天晴了就好了。”
“嗯。”
他回到家——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床、桌、衣柜紧挨着,墙上贴着一张全市交通图。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五天的名字:苏晓。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只是看着,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深夜,雷声炸响。他猛地睁眼,坐起,耳朵竖着听门外动静。没有踹门声,没有骂骂咧咧的脚步。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他摸出手电筒,光照向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米袋,是他从工地捡回来垫床脚的。
他躺回去,呼吸仍有些急。手指无意识摸到手机,解锁,翻到语音信箱。白天她发来的:“今天太阳真好,像你的笑容。”
他点开,听了一遍。声音不高,语速平,像平常说话那样。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玩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缓了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盖好被子。
第二天早上,他拿出一张作业纸,写下:
周一:刀工训练 → 上课 → 兼职洗碗 → 见她
周二:……
周三:……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列计划,不是为了反击谁,也不是为了记住谁该死。只是为了把一天安排满,让每个时间点都有事可做,有人可想。
某次实训课,教员抽查刀法。龙允切出的胡萝卜丝能穿针。全班鼓掌,他站在原地,没动。下课后,苏晓递给他一瓶水:“你刚才那个,厉害。”
“练多了。”
“你会一直做厨师吗?”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
“我想开家小店。”她说,“不用大,有阳光,卖早点,自己煮豆浆。”
“挺好。”
“你可以来吃。”
“嗯。”
他低头拧水瓶盖,指节用力,瓶身发出轻微咔响。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邀请进入一个“以后”的画面。
月底考评,他拿了实操第一。证书发下来,他没看,塞进书包夹层。晚上路过小吃街,看见一家新开的早餐铺,挂着“现磨豆浆”招牌。他停下来看了两分钟,记住了地址。
第二天,他在纸上划掉“兼职洗碗”,写下“存钱”。
苏晓发现他最近话多了一点。比如会主动说“今天练的是雕花”,或者“明早有课,不能晚归”。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总是靠墙走,他沉默很久,才说:“习惯了。”
她没追问。
但他们之间的安静越来越自然。像两棵树长在同一片地里,根没缠,枝叶却慢慢朝同一个方向伸展。
有一次实训课停电,教室黑了十分钟。应急灯亮起时,他看见她坐在对面,头发散了一缕在额前,正低头整理工具。灯光照在她侧脸,鼻梁线条清晰,嘴唇微抿。他看了三秒,移开视线。
那天晚上,他梦见小时候的杂货铺。父亲被打倒,玻璃碎裂,刀疤混混笑着踩他手背。他想拿棍,却发现手里是一把菜刀。他挥出去,砍中对方膝盖,血喷出来。然后场景突然变了——他在一家小店门口摆桌,苏晓在里面煮豆浆,香气飘出来。他低头看手,干干净净,没有伤,也没有血。
他醒了,出了一身汗。窗外天未亮。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她声音带着睡意。
“是我。”
“……怎么了?”
“没事。”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那你——”
“明天还卖豆浆吗?”
她停顿两秒,轻声笑了:“卖。你来吗?”
“来。”
他挂了电话,躺回去,闭眼。这一次,睡得很沉。
毕业前一周,校长讲话,说就业分配的事。龙允坐在后排,听了几句,没兴趣。他知道不会有好岗位留给职高生。下课后他去实训室,把用了半年的菜刀擦干净,放进工具箱。
苏晓站在门口:“听说你要走?”
“苏州有家餐厅收学徒。”
“什么时候?”
“下周。”
她低头,手指绕着书包带,“那边……远吗?”
“坐火车,十个小时。”
“工资呢?”
“管吃住,一个月八百。”
她没再问。两人走到校门口,摊主照例招呼:“来啦?”
他们各买一杯豆浆,站着喝完。
她忽然说:“我会给你写信。”
他看着她。
“你不用回,但我一定会写。”
“好。”
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边。她伸手拨开,又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店说不定已经开起来了。”
“到时候我去吃。”
“我要收你双份钱。”
“嗯。”
他嘴角动了一下,极短,但这次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把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墙上的交通图撕下来,折好放进行李箱。工具箱放在最上面,下面是几件衣服,一本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刀法要点和每日计划。
他坐在床沿,打开手机,翻出她所有的语音留言,一条条听完。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他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合上手机,仰头躺下。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到这种日子了。没有固定时间见面,没有并肩喝豆浆的傍晚,没有她轻声说“明天还来吗”的等待。
但他也清楚,正是这些天的存在,让他第一次相信——人是可以慢慢变好的。
火车票订好了,周五早上七点三十二分出发。他设了闹钟,三个,间隔十分钟。
周四晚上,他最后一次走过校园后门的小路。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闪着黄光。他站在那里,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凌晨,六个人站在这里训练,喘着粗气,脸上有汗也有光。
现在只剩他一个。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旧茧还在,新伤已愈。这双手切过土豆丝,端过豆浆,写过计划,也曾在伞下轻轻碰触另一个人的肩膀。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漆黑,只有实训室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光。他知道,那是值班老师忘了关灯。
他没再动。
站了两分钟,转身走向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开灯,行李箱靠在床边。
他脱鞋上床,没开灯,也没盖被子。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远处有火车鸣笛,低沉悠长,像是启程的信号。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明天醒来,就要去赶那班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