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闹钟没响。龙允睁眼，窗外还黑着，屋里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他坐起来，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三点五十七分。比平时早了三分钟。
他没再躺下。
起身穿衣，动作轻，怕吵醒隔壁租户。黑色棉裤套上，腰带扣紧，旧毛衣领口磨得发硬，贴在脖子上有点刺。他低头系鞋带，视线落在床角那双胶底厨工鞋上——鞋尖裂了口，用胶布缠了两圈，踩在地上不打滑就行。
门拉开，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下楼。铁门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外头街道空着，路灯昏黄，照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瘦长，往前探着。他裹紧外套，往东走，四十分钟脚程，去城西那家“苏园酒楼”。
后厨早上五点半开火。他得提前到，杀鱼、解冻、刷锅，干完这些，主厨才来。
酒楼后门开着条缝，他侧身进去。水池边堆着十来条草鱼，冰碴还没化净。他卷起袖子，抄起刀，一条条刮鳞、剖腹、去鳃，动作熟得不用看。血水顺着排水槽流下去，混着冰渣，发出咕噜声。六点二十，鱼处理完。他拎桶刷地，瓷砖缝里的油垢积了半年，怎么冲都冲不掉。
七点，主厨来了，围裙一甩，站灶台前试火候。龙允把切好的菜码放整齐，递过去。主厨瞥了一眼：“今天胡萝卜丝粗了。”
“昨晚切到一点。”
“那就别喊累。”
话不多说，忙了一上午。中午饭口，他端盘子上菜，从后厨穿堂过厅，客人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吆喝声混成一片。没人看他。他也不看人，低着头走，肩膀绷着。
下午两点收工。他回到出租屋，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烧水壶。墙上有张纸，是他自己写的菜谱笔记，用图钉钉在墙上。他坐下，打开手机，电量剩百分之十二。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一条语音消息跳出来。
“今天阳光很好。”苏晓的声音，轻，但清楚，“我梦见我们开的店了，门口摆了两张小桌，你坐在那儿削苹果，我没敢靠近，怕惊动你。”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句文字：“嗯，我也梦到了。”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回音。他知道她在上班，不能常看手机。他也没再发。
晚上九点，他啃完最后一包泡面，汤喝干净，袋子折好扔进墙角的垃圾袋。水电费欠了一个月，昨天房东来催，说再不交就断电。他没说话，点头。今天果然没电。他摸黑躺下，手电筒放在枕头边，没开。窗外城市灯火稀疏，远处有救护车鸣笛，划破夜空。
他闭眼，睡不着。
第二天照常起床，走路去酒楼。主厨说：“下个月开始，工资涨五十。”
“上个月的还没发。”
“工具损耗扣了二百，培训费摊一百，实发三百二。”
龙允没争。钱递过来，三张一百，两张十块，一张两块。他接过，塞进内袋，贴身放着。
春节前一周，酒楼突然贴出告示：即日起停业，防疫封控，全员停工，无薪待岗。
他站在后门，看了两分钟，转身回出租屋。
房东见他回来，堵在楼梯口：“押金不退，你要住，得先交下季度房租。”
“没钱。”
“那你搬。”
他没动。房东骂了几句，走了。他知道，这房子他必须留着。行李还在，身份证、车票、剩下的一百二十块现金都在箱子里。他不能丢。
第三天，手机停机。他去街边充电桩扫码，充了十分钟，够开机。微信弹出苏晓一条消息：“我妈住院了，肺部感染，要动手术。家里钱不够。”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她。
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龙允……”她声音哑，像熬了很久，“我妈要三万块手术费，亲戚都借遍了。我哥说……北镇老李家愿意出彩礼，四万，但得马上结婚。”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我们……别等了。”她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撑不住了，也不想拖着你。”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嗯，保重。”他说完，挂了。
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把那张写着“开店梦想”的纸揭下来。纸角已经泛黄，字迹是他一笔一划写的：**“早点铺，三十平，临街，自己煮豆浆，招一个帮工。”**
他把它揉成团，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那一晚，他坐在床沿，没睡。窗外街道彻底空了，新闻在别人手机里播，说“非必要不流动”，说“全民核酸”。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楼下偶尔有穿防护服的人走过，像影子。
第四天，他最后一次打开手机相册。
照片只有一张。职高实训课，没人注意的时候，苏晓偷偷拍的。画面是背影，两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他低头切菜，她侧脸看着锅。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头发上，发丝有点亮。
他点了删除。
确定。
照片没了。
第五天清晨，他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箱子很旧，边角磨出了纤维。他打开，先铺一层报纸，然后叠好厨师服，压在最底下。衣服上还有油烟味，洗不掉。接着放进身份证、火车票、一百二十块钱。最后，他把那本记满刀法要点和每日计划的笔记本也塞进去，放在最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面碎了条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脸色青，眼窝深陷。左眉骨那道疤还不明显，是后来留下的。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很久。
里面没有光了。
也没有软的地方。
他转头，把充电线拔下来，塞进外衣口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床单没换，桌上还有半瓶水，墙上的图钉孤零零挂着。他没关灯，反正没电。
门锁上，咔哒一声。
他走下楼，脚步稳，没回头。
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塑料袋贴地跑。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去火车站。车票是早就买好的，周五早上七点三十二分，南下岭南。不是回滇南，也不是去江南省，而是岭南，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了之后能干什么。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活了。
靠打工，靠忍耐，靠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不行。
这个世界不给老实人活路。他试过了。
他走得很直，肩膀打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车票边缘。天边微微发亮，灰蓝色，像未烧透的炭。前方路口有辆环卫车在洒水，水雾弥漫，挡住了视线。
他穿过水雾，衣服湿了半边。
走出二十米，回头望了一眼。
酒楼的方向看不见，整座城市被雾罩着，沉默，压抑，像一口沉底的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这一次，不是为了藏住什么。
是为了记住：软的下场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