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街面的风刮得更急了。夜色酒吧门口那盏残缺的霓虹灯终于亮起全貌,“夜 色”两个字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红,像未干的血迹。穿皮衣的守门人掐灭烟头,站起身,扫了龙允和赵虎一眼,下巴朝门内扬了扬。
两人没说话,拎着行李包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通道,墙面刷着廉价乳胶漆,早已发黄剥落。应急灯悬在头顶,光线惨白,照出地上拖把留下的水痕。空气里混着隔夜酒气、烟味和某种腐烂水果的气息。守门人走在前头,脚步沉闷,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通道尽头是后场区域。几张铁架床靠墙摆着,被褥凌乱。角落堆着成箱的啤酒和空纸板,一台老式冰柜嗡嗡作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椅上,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歪斜,手里捏着一叠纸,正低头翻看。
他抬头,目光在龙允和赵虎脸上停了两秒,没问姓名,也没要身份证。只说:“一天一百二,现金结,干不完不算。没合同,没社保,不想干现在就走。”
龙允点头。
赵虎张嘴想说什么,龙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也不轻,只是落在他脸上,像一道无形的线拉住了他的喉咙。赵虎闭了嘴,肩膀绷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换工服。”中年男人指了指墙边柜子,“灰色的,最大号。”
衣服是粗布做的,洗过太多次,硬得像纸板。袖口磨毛,领口松垮。龙允套上,扣好三颗纽扣,动作利落。赵虎穿得勉强,肚子卡在第二颗扣子上,脸色更沉。
“你们归后勤管。”中年男人说,“听阿六安排。他是领班。”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男人从侧门进来,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拎着拖把桶。他瞥了二人一眼,鼻腔哼了一声,把桶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半圈污渍。
“新来的?”他嗓音沙哑,“去B区后巷拉三箱伏特加,二十分钟内送进冷库。少一箱,今天工钱扣一半。”
龙允没应声,转身就走。赵虎跟上,脚步重了些。
后巷堆满垃圾袋和空瓶,气味刺鼻。酒箱码在铁皮棚下,封口已拆过,纸板边缘磨损。龙允蹲下检查,箱子底部有水渍,可能是雨夜渗漏。他没说话,抱起一箱,稳住重心,起身时腰背挺直。赵虎抱起第二箱,咬牙扛在肩上,第三箱太沉,他单手托底,另一手扶住墙才站稳。
回程走原路。通道狭窄,转弯处灯光昏暗。快到后场时,迎面撞上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们胸前别着不同颜色的徽章,彼此隔开半步,互不搭话。其中一人抬腿就是一脚,正踢在赵虎抱着的酒箱角上。
箱子翻倒,玻璃瓶碎裂声清脆炸开。
伏特加混合着碎玻璃洒了一地。
赵虎猛地抬头,眼睛充血,拳头瞬间攥紧。
那人咧嘴一笑:“瞎啊?不会躲?”
龙允已经放下箱子。他蹲下,开始捡拾大块玻璃,动作平稳,没看赵虎,也没看对方。赵虎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肌肉绷得像铁。
“我来。”龙允伸手,接过赵虎肩上那箱完好的酒,扛上自己肩头。然后站直,从那片狼藉中穿过,走向冷库。
赵虎僵了两秒,最终弯腰,默默清理地面。
类似的事接连发生。
上午十点,龙允在吧台后擦杯子,一个穿蓝马甲的男人路过,故意打翻整盘柠檬片。汁水顺着台面流下,滴在龙允裤脚上。那人说:“新来的,收拾干净。”
龙允拿抹布擦干台面,又跪地清理地面,手指沾上黏腻的果渣。
中午十二点,赵虎被叫去清点仓库库存。他刚报出数字,另一个穿红背心的男人冲进来,指着账本骂他少记三瓶威士忌。赵虎争辩,对方直接把账本摔在他脸上。
“乡巴佬也配碰账?”那人冷笑,“滚去扫厕所。”
下午三点,龙允在拖大厅地面时,一名穿灰西装的打手经过,鞋底故意碾过刚拖过的区域,留下一串黑印。他回头说:“再拖一遍。”
龙允停下拖把,拧干布条,重新开始。
每一次,赵虎都几乎爆发。每一次,龙允都用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压住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起伏。他只是做该做的事,执行指令,完成任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傍晚六点,第一批客人开始入场。音乐声渐起,灯光调暗,空气变得浑浊。龙允和赵虎被派去清理舞台边的呕吐物。那人醉得不省人事,秽物溅到龙允裤腿上。围观的打手们哄笑,有人喊:“杂役!给他擦脸!”
龙允蹲下,用纸巾清理地面,动作不变。赵虎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工服口袋里,指节发白。
夜里九点,冲突升级。
龙允正在后场冲洗垃圾桶,三个不同团伙的打手先后出现,轮流指使他跑腿:买烟、送酒、换灯泡。他一一照做,沉默往返。最后一次回来时,工具箱被人踢翻,扳手、钳子散落一地。
他蹲下捡拾。
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是赵虎。
“这比厂里还脏。”赵虎声音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不是来当狗的。”
龙允没抬头。他把最后一把螺丝刀放回箱内,合上盖子,轻轻拍掉手上的灰。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水池,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带着铁锈味。他盯着水龙头下方那块发霉的瓷砖,忽然抬起左手,指尖探入胸口内袋。
纸还在。
那张写有“规则由强者定,出口靠自己找”的纸条,贴着皮肤,干燥而平整。他没拿出来,只是用食指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它的存在。
接着,他抬起头。
酒吧全景在眼前展开。
舞台区灯光闪烁,人群涌动。三批人各自占据角落——左边穿黑夹克的聚在吧台右侧,右边红背心围坐卡座,中间灰西装占着VIP通道入口。他们之间隔着空地,谁也不靠近谁。眼神交错时,有敌意,有戒备,但无一人动手。
龙允的目光扫过他们的站位、衣着、随身武器的隐蔽位置、交流方式。他记下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记。眼神平静,呼吸略深一度,随即恢复正常。
他转身,继续干活。
凌晨一点,第一波客人陆续离场。地面满是酒渍、烟头和碎纸。龙允提着拖把,从大厅一侧走到另一侧,脊背微弓,动作稳定。汗水浸透后背工服,在灰色布料上晕出深色痕迹。
赵虎在后巷搬空箱,一趟接一趟。额角冒汗,脸色阴沉,但没再发作。他偶尔看向龙允的方向,见对方始终低头做事,便也咬牙继续。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领班阿六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百元钞票,甩给龙允:“结账。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后门集合。迟到一分钟,滚。”
龙允接过钱,没数,塞进工服口袋。
赵虎没接。他盯着阿六:“一天干十二小时,就给这点?”
阿六冷笑:“嫌少?门口多的是人等着顶你。”
龙允伸手,把另一张钞票从阿六手里抽出来,递给赵虎。
赵虎盯着那张钱,拳头慢慢松开,接了。
阿六转身走开,哨子吹出短促一声。
龙允站在原地,环视后场。垃圾桶已清空,地面湿漉,空气中仍弥漫着酒精与汗混合的气味。他的左眉骨疤痕在应急灯下若隐若现,像一道陈旧的裂痕。
他没动。
直到听见赵虎低声说:“明天我还来。”
他才微微点头。
然后弯腰,把拖把放进桶里,拎起自己的行李包。工服袖口磨破了一处,露出小臂皮肤。他没看,也没整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通道。
门外,天还没亮。风依旧冷。街对面便利店的“转让”二字在晨雾中模糊不清。
龙允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
他摸了摸胸口内袋。
纸条还在。
他迈步下阶,踏上潮湿的水泥路。
赵虎跟在身后,脚步比昨夜稳了些。
远处,环卫工的扫帚声再次响起,竹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龙允没回头。
他只是把手插进衣袋,背微微挺起。
前方路口有岔道,左边通劳务市场,右边进城中村出租屋。中间那条窄路,通往夜色酒吧后门。
他选了中间那条。
赵虎没犹豫,直接跟上。
路面坑洼,积水未干。他们的鞋踩进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夹克袖口磨了边,裤脚沾了泥点。
行李包带子勒进肩膀。
但他们走得不慢。
龙允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虚掩的铁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点应急灯的光。
他抬起脚。
踏入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