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太阳像块烧红的铁片挂在天边。龙允站在沙丘上,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微微颤动,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沙地上立刻被吸干。他没去拔,也不敢。一动就可能扯裂伤口,现在每口气都像是从刀口里吸进去的。
十万大军围了过来。
不是虚数,是实打实的人海。北漠的骑兵分成三层,外圈是轻骑,中层是重甲步兵,最里面是弓弩手。旗帜猎猎作响,全是狼头图腾,密密麻麻铺到地平线尽头。他们不急着冲,也不喊杀,就这么缓缓压进,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紧。
龙允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跑,等他慌,等他露出破绽。
可他偏偏不动。
风吹起他的黑披风,一角扫过脸上的青铜龙头面具。这面具戴了二十年,早就和皮肉长在一起的感觉差不多。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正前方那片盾墙后的将旗。
敌军主帅不在这里。他知道。真正的指挥官藏在后方第三梯队,由百名亲卫簇拥着。但现在的阵眼,是弓弩手和步兵交接的那个缺口。那里有三十步宽的缓冲带,是调度传令的位置,也是唯一能撕开的机会。
他动了。
不是往后逃,而是往前冲。
人群一阵骚动。显然没想到一个被围死的人敢反扑。第一轮箭雨落空,射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沙地上顿时插满羽箭,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黑草。
龙允已经冲进五百步内。
这个距离,弓弩可以覆盖移动目标。第二轮齐射来了,嗖嗖声连成一片。他猛地跃起,踩在一匹受惊前冲的战马背上,借力腾空。箭矢从脚下穿过,有的擦过靴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在空中调整身形,看准两名并排的骑兵,落下去时一脚踩一个肩甲。两人闷哼一声,脖子咔嚓断裂,当场栽下马。他顺势抓过左边那人的弯刀,反手甩出去,正中一名举盾步兵的咽喉。
盾阵出现松动。
三名长矛兵立刻补位,横矛突刺。龙允矮身滑步,左手按住地面翻滚,右脚踢起一团沙子直扑对面眼睛。那人本能闭眼,矛尖偏了寸许。他趁机撞进去,肘击胸口,听见肋骨折断的声音。
又有两人围上来。
他不再硬拼,转身就往盾墙结合部钻。那里是步兵和弓手交接的区域,配合最容易脱节。果然,一个弓手刚退下来换箭,新接防的盾兵还没站稳。龙允抓住这半息空档,整个人像刀锋一样楔入缝隙。
肩膀上的箭终于断了。
他感到一阵剧痛,但没停。右手抽出腰间短刃,划开左侧敌人的大腿动脉。那人跪倒,血喷了一地。右边那个举刀砍来,他侧头避开,让刀锋削过面具边缘,火星四溅。
下一秒,他已贴到对方面前,左手掐住喉咙,发力一拧。
尸体倒地。
前面还剩最后一道盾墙。五人一组,紧密排列,后面站着持鼓军官,正在下令变阵。
龙允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下脚步。
追兵以为他要喘息,纷纷逼近。可就在这一瞬,他猛然暴起,朝着盾阵中央猛冲。两名士兵挺矛刺来,他不做闪避,任由长矛扎进左臂肌肉,借着冲击力直接拖着矛杆向前滑行。
鲜血飞溅。
他趁着敌人来不及抽矛的瞬间,抽出短刃连划三人咽喉。剩下两人慌忙后退,阵型破裂。他拔出左臂上的矛,反手掷出,穿透一名鼓官的胸膛。
鼓声戛然而止。
整个包围圈出现短暂混乱。有人高喊重整阵型,但命令传不到前线。龙允已经冲出主围区,进入外围骑兵稀疏地带。
他还不能停。
身后马蹄声炸响,至少三百轻骑开始追击。这些人速度快,耐力好,专门负责截杀突围者。他知道,若不能在天黑前甩掉这批人,明天太阳升起时,他的尸体会被挂在北漠的城墙上。
他拐了个弯,故意在沙地上留下清晰足迹,一路奔向东南方向。跑了约莫十里,突然折返,沿着原路退回一段,然后跃入一道干涸的河床底部。
河床不深,也就一人高,壁面是坚硬的砂岩。他贴着北侧岩壁匍匐前进,尽量减少身形暴露。头顶传来马蹄声,第一批追兵过去了,顺着脚印继续往前追。
他没动。
又等了一刻钟,第二批骑兵也过去了。
确认没有后续大队,他才起身,沿河床快速前行。二十里后,地形开始变化,出现碎石坡和低矮丘陵。植被依旧稀少,但至少有了遮挡。
他爬上一处高地,回望来路。
远处烟尘未散,仍有小股骑兵在搜寻。但他们已经偏离了正确方向。这场追击暂时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臂贯穿伤还在渗血,右腿旧伤崩裂,走路时得靠左腿支撑。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割伤,最深的一道在腹部,幸亏没伤到脏器。真气几乎耗尽,每次呼吸都带着内腑的震痛。
但他还活着。
他转过身,面向东南。那边是大曜边境,再走两百里就能进入关内。只要踏上那片土地,北漠就不敢轻易越境追杀。
他迈步前行。
风沙越来越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太阳渐渐西沉,把沙漠染成暗红色。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会来接应。
他是刺客,不是英雄。完成任务后,就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可这一次,他没能全身而退,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步步走回去。
夜幕降临时,他翻过一座沙丘,看见前方有一片乱石岗。他走过去,在岩石缝隙间找到一处避风处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又硬又涩,咬起来像嚼沙子。
他咽下去,喝了一口皮囊里的水。
水不多了,最多撑三天。食物只剩半块饼。伤口需要处理,但他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
他靠着石头坐下,闭上眼。
没有梦,也没有回忆。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天那一战的片段不断回放:箭雨落下时的角度,盾兵换防的节奏,某个人临死前睁大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还得保持清醒。
睡太久会失温,也会错过夜间可能出现的追兵。他用匕首在沙地上划了几道痕,每过一炷香时间就划一道,用来计时。
第二道痕刚划完,远处传来狼嚎。
不止一只。是一群。
他没动。沙漠里的狼不吃活人,只吃尸体。它们闻到了血味,但不敢靠近一个还能站立的对手。
他掏出匕首,放在手边。
狼群在几百步外徘徊,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最终,一头带头的灰狼低吼几声,带着队伍离开了。
他又划了一道痕。
第四道痕还没划完,天边开始发白。东方的沙丘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收起匕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
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埋着他杀死的元帅,也埋着十万大军的耻辱。他们会记住这一天,记住有一个刺客从他们的包围中活着走了出来。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接下来这两百里路能不能走完。
他迈步向前。
风沙吹过荒原,卷起一缕黑色身影。披风残破不堪,靴底沾满干涸的血泥。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他背影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