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嘴里时,龙允正靠在一块歪斜的砂岩上喘气。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牙缝里嚼。牙齿咯吱作响,像在咬碎石子。水囊早就瘪了,晃起来只有底子那点湿气在响。
他闭上眼。
眼皮一沉,脑子里就跳出那个地方——黑龙阁地底密室。没有窗,四壁是青黑色条石砌的,墙角堆着几具没处理完的尸体,血顺着沟槽往中央渗。空气里飘着铁锈味和腐肉味,混在一起像是陈年的酱缸。
那天灯没点几盏,只中间悬着一盏青铜油灯,火苗压得极低,照得人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跪在中央,膝盖底下是冷石头。面前站着三个人,都是接任务的老手,现在却都低着头,没人敢往前一步。领头的那个,上个月刚宰了藩镇使臣,回来时披风上还沾着脑浆。此刻手抖得像筛糠。
“天诛令。”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情绪,像念账本,“刺北漠元帅拓跋烈,酬金三千两黄金,成功者赐‘影’字牌,入阁老堂。”
没人应。
这活儿不是做不做,是能不能活。北漠军营守得比铁桶还严,元帅帐外三百亲卫轮替,连只耗子都难钻进去。前三个接这令的刺客,尸首都找不全——一个被挂在辕门晒了七天,一个死在马厩里让战马啃了脑袋,还有一个,直接被剥皮钉在沙漠立柱上示众。
所以没人接。
静了足足半炷香,龙允才开口:“我去了。”
他没抬头,也没看任何人。话出口后,自己都觉得怪。按规矩,接令只需点头就行,多说一个字都算逾矩。可这话还是溜出来了,像根刺扎在喉咙口。
上面那人没回应,只轻轻敲了下铜盘。当的一声,灯焰跳了一下。
接着,一块黑玉令落进他掌心。冰凉,刻着“天诛”两个字,背面是龙形纹路,磨得发亮。这是黑龙阁最高级别的任务令牌,百年来发出不过七次,完成的……一次都没有。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披风扫过地上尘灰,扬起一圈细烟。身后没人送,也没人说话。等他走出三步,听见背后有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疯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不是骂他,是实话。
走出密道口时,天刚蒙蒙亮。外面下着雨,泥地吸饱了水,踩上去噗嗤作响。他站在崖边看了会儿雾茫茫的山林,把玉令塞进怀里,摸了下左脸的疤痕——那道龙鳞状的旧伤,一遇湿气就胀痛,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然后他就出发了。
七天后,他趴在北漠军营外的沙丘背面,浑身裹着破麻布,脸上涂满泥灰,活像个拾荒的老卒。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盯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帐篷群。
主帐在最中央,狼头旗高高挂着,周围一圈重甲兵来回巡逻,每隔半个时辰换防一次。他数过,换防间隙只有十二息。再多一息,新班就到位;少一息,旧班还没撤。
机会只有一次。
前三天他混在马夫堆里,白天刷马喂料,晚上睡草堆。第四天夜里,趁着沙暴突起,他钻进一辆运粮车底,用薄刃割开木板缝隙,整个人缩在夹层里。车轮碾过营地木桥时,颠得他差点咬断舌头。
第五天中午,车队停在中军区卸货。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更衣护卫在脱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趁人不备,掀开夹板,滚出来,一刀割断对方喉咙,拖进车底。血喷了他一脸,温的,腥的。他抹了把脸,套上对方的皮甲,拿过腰牌,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接下来三天,他就在三十步外晃荡,装作巡营杂役。白天记路线,夜里摸岗哨。第七天深夜,二更刚过,他贴着营帐边缘移动,靴底压着地面,一点声音不敢出。亲卫换岗的鼓刚响过,新的一拨还没到,旧的一拨刚走。
空档。
他猫着腰,滑到帅帐侧帘后。里面灯还亮着,一个人影坐在案前,低头批阅军报。正是拓跋烈。他认得那身猩红披风,也认得那颗狼头盔——白天挂在外面旗杆上,现在摘下来搁在架子上。
帐外两名守卫背对而立,刀拄在地上。
龙允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双刀。刀柄上的龙鳞纹硌着手心,熟悉的触感让他脑子清了一瞬。他没想别的,只想这一击必须快、准、狠。
不能再有下次。
他猛地掀帘,闪身而入。
拓跋烈抬头的瞬间,他已扑到案前。“断水”出鞘半寸,磕飞案边佩刀;“斩月”紧随其后,直贯心口。刀尖透胸而过,带出一蓬血雾,溅在灯罩上,火光顿时暗了一截。
人没吭声,手还搭在军报上,眼睛瞪着,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龙允拔刀,退步,收刃。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他没去看对方的脸,也不需要。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撤离。
他掀帘而出,顺手把血抹在帘布内侧。外面守卫还在原地,毫无察觉。他沿着原路退回,借着巡夜兵的脚步声掩护,一步步退出中军区。
回到外围马厩时,天还没亮。他换回破麻布装,钻进草堆,蜷着身子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动静。
直到五更天,一声鼓响炸破寂静。
不是晨鼓。
是急鼓。
紧接着,号角长鸣,四面八方响起呼喝声。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像野火燎原。他睁开眼,知道暴露了。
亲卫发现尸体了。
他没慌,翻起身就往西边跑。那边是粮草区,再过去就是营墙。他记得有一段塌了半截,昨夜已踩好点。果然,追兵还没合围,他已翻出营外,一头扎进沙地。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北漠王不会放过他。一个刺客杀了他们的主战元帅,还活着逃出来?这比打输一场仗还丢人。
果然,不到半日,消息传遍边境——北漠王亲自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头颅带回!”十万大军倾巢而出,骑兵分三路封锁要道,步兵拉网推进,连沙丘后的老鼠洞都不放过。
他们要让他死在沙漠里,连骨头都找不到。
龙允趴在一丛枯草后,看着远处升起的烟柱。那是敌军传讯用的狼粪烟,一道接一道,像给天空划口子。他摸了下左肩,箭还在,不敢拔。一拔血涌得更快,撑不了两百里。
他咧了下嘴,算是笑了。
笑自己蠢。明明知道这任务九死无生,还是接了。为了什么?一块玉令?一句“我去了”?还是那该死的规矩?
他想起密室里那些人避之不及的眼神,想起自己转身时扬起的那圈尘灰。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完成任务,就是对得起身份。
可现在呢?
他躺在乱石岗上,听着风刮过岩缝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其实不是哭,是风太大,挤进窄缝里的声音。但他听着,就觉得像。
像小时候菜市口那一晚。
那时候他也这么躺着,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爹娘的。后来有人把他拎起来,塞进麻袋,带走了。再醒来就在黑龙阁,开始学怎么杀人。
二十年过去,他还是在逃,在杀,在被人追。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却活了下来。
而他们,疯了似的要他命。
他撑着坐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太阳又升起来了,照得沙漠发白。他眯眼望向东边——那边是大曜边境,还有两百里。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一步,一步,往前挪。
披风破了,靴子裂了,血一路滴着,在沙地上画出歪扭的线。他不在乎。反正已经成了靶子,躲也没用。
他只想着一件事:这两百里,得走完。
哪怕爬,也得爬过去。
风又起来了,卷着黄沙砸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下,继续往前。
天边一道烟柱升起,笔直向上。
他知道,那是追兵的新信号。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句:“真他妈烦。”
然后迈步走进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