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过旧伤。龙允一脚踩进松软的沙地,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他没停,拔腿继续往前,左肩那支箭还插着,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一滴一滴砸进黄沙里,瞬间就被吸干。
他刚翻过一道沙丘,脚步顿住。
东边三道烟柱,笔直冲天;北面两道,间隔均匀;西边也有一股,歪歪扭扭地往上窜。四面八方全是信号,火油混着狼粪烧出来的黑烟,浓得散不开,像是把天撕开了口子。
他知道这是什么——围猎开始的旗语。
不是追,是围。
不是抓,是剿。
他咧了下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像是被沙堵住了嗓子眼。笑完咳了两声,胸口闷得发慌,内息乱成一团,真气早就耗空了,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骨头不散架。
他抬手抹了把脸,面具还在,青铜龙头的眼眶里积了层灰。左手按着腰间刀柄,双刀没出鞘,也没必要出。现在拔刀,除了多耗点力气,屁用没有。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接着是马蹄声,细碎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他眯眼望去,地平线那边卷起一阵黄尘,一队轻骑正沿沙脊快速推进,旗帜没展开,但看轮廓是北漠斥候营的制式装束。
他们不是来找他的。
他们是来封路的。
龙允慢慢蹲下,背靠沙丘凹处,喘了口气。风吹得披风哗啦响,布条早裂了,挂在身上像条破麻袋。他盯着那队骑兵从三百步外掠过,速度不减,直奔东南方向的一片绿影——那是他知道的一处水源,叫“月牙泉”,不大,但够活人。
现在活不了了。
他亲眼看着那队骑兵在泉边停下,十几个人跳下马,搬木头、钉桩子,转眼就围起一圈栅栏。两个兵爬上高台,挂上一面红底黑字的旗,风吹开一角,露出“禁”字。
井口被盖上了厚木板,钉死,贴官令,火漆印戳得老远都能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上去,抽出刀,往空中一挥。底下押上来一个人,五花大绑,跪在泉边。那人挣扎了一下,立刻被踹倒,脑袋摁进沙里。
刀落。
血喷出来的时候,风正好拐了个弯,把血腥味送到了龙允这边。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这种场面见得太多,杀个人算什么?可不一样的是,以前是他动手,现在是他被人当猎物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七步远的那一串,清清楚楚印在沙上,像一行告密的字。他抬起脚,想踩乱,又放下。
踩了也没用。天上还有东西。
他抬头。
一只鹰在高空盘旋,翅膀张开几乎不动,借着热气流滑翔。它飞得很稳,眼睛一定死盯着地面。北漠军用的信隼,专训来搜人,能从三百丈高空辨出血迹反光。
这鸟比人难甩。
龙允缩了缩脖子,往沙丘背面爬了几步,躲进一处干涸河床的断口。这里有点遮挡,勉强藏身。他靠着岩壁坐下,耳朵竖着听动静。
马蹄声远去后,安静了不到两刻钟。
头顶突然响起犬吠,尖锐刺耳。接着是人声吆喝,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一队游骑从南边绕过来,六匹马,牵着三条狼犬,狗鼻子贴地猛嗅,一路直奔龙允刚才蹲过的沙丘。
他们在追踪气味。
龙允屏住呼吸,手摸到腰间薄刃,那是靴底藏着的最后家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一动就是暴露。
狗在离他藏身处十步远的地方狂叫起来,围着一块岩石打转,其中一个兵跳下马,蹲下去扒拉沙地,掏出个破布条——是他披风上撕下来的。
兵头儿冷笑一声,把布条举起来给其他人看,然后往地上一扔,点了根火折子,烧了。
接着他们没走,反而在附近搭起简易哨岗,两人守夜,四人轮休,马拴在旁边,随时能出发。
这是标准的“钉子战术”——发现线索不追,先扎营,等后续部队合围。
龙允靠在石缝里,一动不动。他知道今晚别想走了。这一队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三班轮替,昼夜不停,像绞索一样慢慢收。
他闭了会儿眼,脑子却清醒得很。饿、渴、疼,全堆在一起,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你知道有人在找你,你知道他们不会停,你知道你只要犯一次错,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就会引来千军万马。
这才是真正的围杀。
不是十万大军拿刀砍你,是你走在哪儿,都有人在等你露头。
天黑得很快。沙漠的夜来得急,前一秒太阳还烫脸,下一秒就冷得钻心。风从河床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骨头缝都凉。
他听见上方有动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串接着一串,火把连成一条红线,蜿蜒在沙地上,像条吐信的蛇。至少百人规模,轻骑为主,带着弓弩手,举着火把巡边。
他们走得很慢,每隔五十步就停下来,放响箭。咻——砰!空中炸开一朵红光,照得四野通明。
借着那瞬息亮光,龙允看清了不远处城墙上的东西。
那是边境最后一座戍城,叫“赤岭堡”。城墙不高,但此刻挂满了灯笼,墙头站满兵。而在城门正中央,贴着一张巨大的画像。
画上是个戴青铜龙头面具的男人,身穿墨色劲装,披风残破,手持双刀。画像下面写着两行字:
**“通缉要犯:黑龙阁刺客龙允”**
**“罪状:刺杀我朝元帅拓跋烈”**
**“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黄金三千两,官升三级”**
底下还盖着北漠皇室金印,鲜红刺眼。
火光照着那张画,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像是在对他招手。
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炷香,直到火光熄灭,四周重归黑暗。
没愤怒,没害怕,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感,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下砸在后脑勺上,砸久了,反而不觉得疼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口,爹娘的头被挂在竹竿上,也是这样示众。那时候他躺在血泊里装死,听见围观的人喊:“这就是谋逆的下场!”
现在轮到他了。
只不过这次,他是那个“逆”。
他挪了挪身子,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白天突围时被盾牌撞的。伤口没裂,但经脉受创,真气一动就刺得慌。他不敢运功,怕引动内伤,只能硬扛。
夜更深了。
犬吠声又起,这次是从西边传来的。又有游骑路过,距离更近,几乎擦着河床边缘走过。其中一条狗猛地冲着岩缝方向狂叫,被主人狠狠拽住,拖着走。
他们差点发现了。
龙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抠进沙土里。他知道,明天更难熬。今天还能靠地形躲,明天呢?沙地上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天上飞鹰不会眨眼,地上巡逻不会停歇。
喝水?别想了。
吃东西?不可能。
休息?更是奢望。
他现在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狼,四面都是人,手里拿着棍子,等着你精疲力尽自己爬出来。
他仰头看了眼星空。
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尾巴指向荒原深处。那边没有路,没有水,没有城,只有沙暴和死人骨。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往那边走。
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没得选。
风又起来了,卷着细沙拍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下,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是群疯狗。”
话音未落,远处鼓声骤响。
咚!咚!咚!
三声急鼓,从赤岭堡方向传来。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同时移动,像是被什么指令唤醒,迅速向某个区域集结。空中那只鹰也变了轨迹,猛地俯冲一段,又拉升,朝着东南方飞去。
龙允猛地睁眼。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足迹被发现了。
可能是一个小时前留下的,可能是刚才风吹沙移露出来的,也可能是一条狗闻到了血味。
总之,他们锁定了范围。
新一轮搜索波次启动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岩壁上,一寸一寸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挺住,手扶着刀柄。
不能留在这。
再待下去,天亮前就会被包饺子。
他最后看了眼赤岭堡的方向,那里火光连成一片,像座燃烧的城。
然后他转身,朝着北方那片无人踏足的暗沙地带,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