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的时候,龙允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赤岭堡的鼓声像铁锤砸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急。他知道那不是示警,是猎人围住野兽前的号令——三通鼓落,火把连营就会压上来,像一张烧红的网,把他从沙地里扒出来。
他没回头,也没再看一眼那张贴在城门上的画像。爹娘的人头当年也是这么挂着的,血干了,眼珠还睁着。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不过是换个地方、换批人看热闹罢了。
他抬脚,踩进松软的暗沙里。
脚底一陷,整个人差点跪下去。左肩那支箭还在,箭杆被他自己折断过,只留半截埋在肉里,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动着还有口气。
北方的暗沙地带没有路,也没有名字。地图上画到这里,笔尖一抖,空白一片。北漠军不往这边追,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进来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去。沙暴会把你活埋,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白天太阳能把皮晒脱三层。水?想都别想。连蝎子都活得比人久。
可他偏偏要往这儿走。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密,火把光带像蛇一样沿着沙脊爬行。空中那只信隼还在盘旋,翅膀都不拍一下,就那么滑着,眼睛毒得很,专盯地上反光的东西——比如血迹,比如金属反光,比如一双沾满沙尘却仍在移动的靴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
清清楚楚,七步远,深浅一致,像是刻在沙上的招供书。
他咬牙,撕下最后一块披风布条,缠在脚掌外侧。布早烂了,边角全是破洞,裹上去跟没裹差不多,但好歹能遮点反光。然后他改走碎步,左右横移,像螃蟹爬,故意把脚印打乱。走十步,倒退五步,用刀尖在旁边划几道假痕,再绕个圈,重新出发。
这招不新鲜,狗鼻子一闻就穿帮。可只要能拖两个时辰,够他多走十里,就够了。
天快亮时,他躲进一处干涸河床的断口。岩壁不高,勉强挡住视线,藏不住气味。他靠着石缝坐下,手摸到腰间的薄刃,刀身已经锈了一半,刃口卷了,拔出来怕会卡在鞘里。但他还是摸了摸,像确认自己还带着家伙。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骨头缝发酸。他闭眼,不是睡,是省力气。真气早就散了,经脉断裂的地方像被铁丝扎着,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他不敢运功,怕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栽在这儿。
他舔了舔嘴唇。
嘴里全是沙,干得发苦。三天没喝水了,舌头肿得顶住上颚,说话都费劲。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然后他把血沫咽了下去。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黑龙阁练刀,饿极了就嚼草根;渴极了就喝自己伤口渗出来的血。教头说:“刺客要是怕脏,就该去种田。” 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那时候他还小,脸上还没疤,面具也还没戴上。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逃犯,是叛徒,是北漠皇室悬赏三千两黄金买命的“逆贼”。
他咧了下嘴,算是笑了。
笑完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点黏痰,黑褐色,带着血丝。他没擦,任它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残破的衣领上。
头顶传来犬吠。
尖锐,短促,带着兴奋。是狼犬,北漠军训的那种,专门嗅血腥气。它们不怕人,就爱追快死的猎物。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岩壁听动静。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匹轻骑,速度不慢,显然是循着气味来的。狗在离他藏身处二十步外狂叫起来,围着一块岩石打转——那是他昨天留下的脚印,被风吹开了沙层,露了出来。
兵头儿跳下马,蹲下去扒拉,掏出个破布条,是他披风上撕下来的。他举起来看了看,冷笑一声,扔地上点了火。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脸上的刀疤。
龙允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哪怕眨一下眼,风向一变,气味就会飘过去。他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一口进,一口出,像蛇吐信。
狗还在叫,但没往这边冲。他们搭起了简易哨岗,两人守夜,四人轮休,马拴在旁边,随时能出发。
又是“钉子战术”。
先扎营,等后续部队合围。这不是追杀,是绞杀。你跑不动了,他们也不急,就那么耗着,像等一头受伤的狼自己倒下。
他靠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天亮得很快。太阳一冒头,沙漠就像烧着了一样。沙地烫得能煎蛋,空气扭曲,远处的地平线晃得像水波。他眯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和死寂。
但他知道,敌人在动。
火把光带没熄,反而多了起来。东边三股烟柱,北面两股,西边一股歪的——围猎旗语还在传。空中那只鹰换了班,新来的飞得更高,盘得更稳。地面巡逻队分成了三梯队,昼夜轮替,像磨刀石一样一点点蹭他的命。
他不能在这儿待到中午。
再过半个时辰,岩壁挡不住阳光,他会变成沙地上的一个黑点,谁都看得见。
他慢慢撑起身子,一寸一寸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打颤,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岩壁,咬牙挺住,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撑地,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
走。
必须走。
他挪出藏身处,贴着河床边缘前行。阳光照在背上,像挨了一记闷棍。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只留下一层盐粒黏在皮肤上。他低着头,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尽量避开反光的沙面。
中午时分,他绕过一座尸骨堆。
白骨散了一地,有马的,也有人的。盔甲残片还在,锈得不成形,旗杆断了半截,上面字迹模糊,看不出是哪国的兵。一只秃鹫站在头骨上,歪着头看他,眼神比人还精。
他没赶它,也没绕路。这种地方,死人气味浓,正好盖住他的血味。狗鼻子再灵,也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
他从尸堆中间穿过去,脚踩在肋骨上,发出咔嚓一声。秃鹫扑棱翅膀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眼窝盯着他背影。
傍晚前,他找到了一处废弃驿站。
塌了一半,墙倒了,屋顶烧过,只剩几根焦木戳在那儿。马槽干得裂了缝,井口封着石头,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但他还是绕着走了一圈,在墙根下发现了几道新鲜脚印——是追兵来过,但没停留。
他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沙地,摸出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可能是前几天路过的人留下的。他把它捏碎,撒在自己衣服上。
混点别人的味道,总比单独一股血腥气好。
夜里,风大了些。
他借着微光继续北行。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尾巴指向荒原深处。他抬头看了眼,认准方向,然后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掌早就磨破了,布条裹不住,血渗出来,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淡淡的红痕。但他顾不上。抹也抹不掉,踩也踩不乱,只能走。
走就是活。
停下就是死。
半夜,他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三声连响——这是大规模集结的信号。他知道,新一轮搜索开始了。火把连营又动了,像一条燃烧的蛇,缓缓向这片区域收拢。
他没躲,也没加速。躲没用,加速更没用。他现在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狼,四面都是人,手里拿着棍子,等着你精疲力尽自己爬出来。
他只能熬。
熬到他们累,熬到他们撤,熬到他还能动弹的一口气。
凌晨最冷的时候,他坐在一块风蚀岩上休息。不是想坐,是站不住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经脉断裂的地方像被铁丝反复拉扯,内息枯竭得连呼吸都费劲。他靠在石头上,仰头看了眼星空。
北斗还在,尾巴依旧指北。
他低声骂了句:“真他妈是群疯狗。”
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然炸开一朵红光。
响箭。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火把同时移动,迅速向某个区域集结。空中那只鹰也变了轨迹,猛地俯冲一段,又拉升,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他知道——他的足迹又被发现了。
可能是一个小时前留下的,可能是风吹沙移露出来的,也可能是一条狗闻到了血味。
总之,他们锁定了范围。
新一轮搜索波次启动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岩壁上,一寸一寸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挺住,手扶着刀柄。
不能留在这。
再待下去,天亮前就会被包饺子。
他最后看了眼东南方的火光。
那里人影攒动,马蹄声密集,像一场即将收网的围猎。
然后他转身,朝着北方那片无人踏足的暗沙地带,迈出了第一步。
沙地起伏,像凝固的浪。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拔一根钉子。血从肩伤渗出,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进黄沙里,瞬间被吸干。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地平线边缘,隐约浮现出一道褐色岩层的轮廓。
那是边境地貌的起点。
他还没到。
但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