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龙允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那道光像烧红的铁条，直往他眼皮里钻。他没动，就这么靠着岩壁坐着，手里还捏着半块饼渣。谷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不是一只鹰的振翅，也不是风动落叶。
是人。不止一个。
他喉咙里滚了口血，咽下去。嘴里全是腥的，混着沙粒，嚼起来咯牙。他慢慢把剩下的饼揣回怀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然后用刀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打滑，差点跪回去，他咬住后槽牙，硬是把身子挺直了。
裂谷出口在东侧，背光。他贴着左边岩壁走，脚掌压着地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肩上的伤早就没了知觉，整条左臂垂着，像是别人的。可他知道，只要一跑，血就得从豁口里喷出来。
脚步声绕到了谷口另一侧，说话声隐约传来。
“昨夜哨鹰盘了三圈，肯定有人进来。”
“边军那边没动静，八成是细作。”
“搜仔细点，上头下了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龙允屏住呼吸，缩进一处凹陷的岩缝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辣得慌。他眨都没眨一下，只盯着外面。两个穿着粗布猎装的男人走了过去，腰间别着短棍，手里拎着长矛。看样子是村里的巡防队，不是边军。
等他们走远，他才挪出来。
不能再走大路了。他知道这片山，早年埋过几套换洗的行头，藏在不同位置。最近的一处在五里外的老松林，靠北坡断崖下面。那里有块塌了半截的石碑，底下挖了个洞，里面包着黑衣、干粮和一小袋盐巴。
他拐上一条兽径，沿着山脊往北走。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脖颈发烫。身上的血痂开始发痒，有些地方裂开了，渗出黄水。他不敢抓，只能忍着。路过一片野荆棘时，顺手折了根带刺的枝条，拖在身后。这样能扫掉脚印，也能盖住血腥味。
走到第三座山坳，腿突然抽筋，整个人往前扑倒。他用手肘撑地，没让脸撞上石头。疼是从小腿肚炸开的，一路冲到大腿根，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搅。他低头，看见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不知道是旧伤裂了还是新伤口渗了。
他抽出腰间的薄刃，刀尖对准掌心，狠狠一扎。
痛感炸开，脑子瞬间清醒。他喘了口气，借着这股劲儿爬起来，继续走。血从手掌滴下来，落在草叶上，一滴一滴，像漏了的水壶。
天快中午时，他到了老松林。
那棵歪脖子古松还在，树皮剥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他绕到背面，用刀撬开石碑底下的土层。泥有点湿，但包裹没烂。他扯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粗布衣，一双布鞋，还有个小陶罐，装着金疮药粉。
他脱下身上那件染血的战马皮甲，扔进旁边的枯沟里。这玩意儿是北漠骑兵的制式装备，穿久了会留下气味，容易被狗闻出来。他又掏出火折子，凑近一点，吹了口气。火星跳起来，舔上皮甲边缘，火苗“呼”地窜起。
他站在原地，看着火焰烧了一会儿，直到焦臭味弥漫开来，才转身去换衣服。
黑衣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知道这是最安全的颜色。穿上后，他把脸抹了把冷水，是从山涧接的。水冰得刺骨，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捧着水往脸上泼，一遍又一遍，直到体温降下去，呼吸也稳了。
最后，他摘下面具。
风吹在脸上，那道从左脸划到脖颈的疤立刻绷紧。他拿布巾蘸水，轻轻擦掉面具内侧的汗渍和血污，再重新戴好。咔哒一声锁扣合上，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站起身，往北坡走去。
黑龙阁北疆暗舵就在前面。荒城废院，藏在密林深处，外人找不到，也没人敢靠近。那是他亲手建的据点，不归总阁管，只听他一人调令。十年前他亲手埋下第一块地基，立下规矩：进这里的人，要么死，要么听话。
山路越走越陡，脚下发软。他靠在一棵树上歇了片刻，听见远处传来乌鸦叫。抬头看，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知道快下雨了。雨一下，脚印就会被冲掉，但也可能引来山洪。他得赶在前头进去。
翻过一道断崖，视野突然开阔。
前方山谷里，一座破败的院子静静趴在那里。围墙塌了半圈，门楼歪斜，屋顶长满杂草。院门口两盏灯笼挂着，黑布罩着，没点灯。但门框右侧第三块砖缝里，插着一根松针——那是他定的暗号：安全无异。
他走近了些。
二十步外，两条黑影从墙角闪出，落地无声。都是蒙面死士，手持短刃，动作一致地单膝跪地，头低着，没说话。
他知道规矩。
天诛任务，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活着回来，就是完成了。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你失败了。
他没停步，拄着刀继续往前走。路过第一个死士时，那人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的步伐。第二个死士跪得更沉，额头几乎贴地。
又走了十步，第三个人出现，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到院门前，整整十二名守卫，全都跪在地上，排列整齐，像一排插进土里的刀。
他停下，在门前三尺处站定。
左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撑刀。他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话越多，越显得虚。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抬起右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人点灯。主厅方向也没动静，没人迎出来，没人问一句。他知道他们在等——等他走进去，等他开口，或者等他倒下。
他一步步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边厢房的窗纸后有影子晃动，都是人，但没人敢出来。他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这一趟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北漠十万大军围杀，七日潜伏，斩帅于万军之中。
百年来，接天诛令者，无一生还。
他回来了。
走到主院中央，他终于撑不住，单膝跪了一下。刀拄在地上，才没彻底栽倒。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黑点。
他喘了口气，抬起头。
正前方的大厅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里面坐着人，很多。他能感觉到视线，一道道钉在他背上。但他们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这是规矩。
谁先开口，谁就破了局。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扶着刀柄，把自己撑了起来。
然后迈步，走向大厅。
身影消失在门框内的刹那，身后那十二名守卫依旧跪着，没人起身，没人交谈。风从废院穿过，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
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龙允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背对着光，脸藏在面具阴影下，只露出半截下巴，满是血垢和胡茬。他扫了一圈，看清了所有人。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过，有的断过手，有的瞎过眼，全是因为执行他的命令。他们不怕死，但此刻，他们都屏住了气。
因为他活着回来了。
一个本该死在北漠沙海里的人，现在正站在他们面前。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锅底：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