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进沙线,北疆暗舵密室里的光也跟着断了。铜炉上那道亮线消失得干干净净,灰烬重新吞没一切。龙允还坐在长桌后,姿势没变,腰杆依旧挺着,像根插在地上的铁钉。他闭着眼,呼吸压到最低,一呼一吸之间隔得老远,像是死了一样。可额头的汗还在往下淌,顺着鼻梁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伤口黏着披风,血痂一层叠一层,动一下就是撕皮扯肉的疼。他没动。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门槛边的枯叶。叶子撞上门框,又滚回来,贴着地面打转。就在这时候,屋檐上传来一点动静——不是脚步,是布料擦过瓦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道黑影掠过屋顶,落地无声,蹲在门边,动作快得像猫。那人从怀里抽出一封火漆密函,红印上是个狼头图案,北漠军情专用。他把信塞进门缝,只露半截在外头,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信落在铜炉边,和灰烬混在一起。没人碰它,也没人知道它来了。屋里还是黑的,只有龙允坐着,不动,不睁眼,不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伤太重,经脉里的气乱窜,压不住。他现在连抬手拆信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看一眼。他知道外面肯定乱了,但他管不了。现在他只能把自己当一块石头,沉到底,等身体慢慢收口。
可外面已经翻了天。
北漠边关,赤岭哨塔灯火通明。传令兵骑马冲过营门,马蹄砸在地上像打雷。他一路狂奔,嗓子吼得劈了:“帅殒沙海!帅殒沙海!” 沿途各营帐哗啦啦掀开,士兵披甲抄刀,铁片子撞得叮当响。火把一根接一根点亮,整条边境线像是烧了起来。有人不信,扒着帐篷问:“哪个帅?” 传令兵回头瞪他:“拓跋烈!昨夜被人割了头,挂在辕门上三天了!” 帐篷里顿时炸锅,一群人冲出来,有的往北边沙海方向跑,有的直接跪下磕头,嘴里念着“战神陨落”。
主将营帐里,副将们围成一圈,脸色铁青。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战报,墨迹都糊了,显然是急匆匆写的。一人拍案而起:“十万大军,围不住一个刺客?你们告诉我,这是人干的事?” 旁边人低声道:“听说那人是从粮车混进去的,潜伏七天,等亲卫换岗才动手。斩完就走,一路杀出两百里,箭雨、骑兵、狼犬全拦不住。” 另一人冷笑:“放屁!什么刺客能杀拓跋烈?他可是九品武者,睡着都能震飞偷袭的耗子!” 话音未落,门口亲卫捧着个木匣进来,打开——里面是拓跋烈的虎符和半块染血的披风。众人哑了火。主将盯着那半块猩红披风看了半晌,猛地起身:“封锁全线要道,商旅一律不准通行。给我查,是谁派的人!敢动我北漠元帅,就得做好灭国的准备!”
命令层层传下,边境各关卡立刻拉闸落锁。巡兵来回奔跑,城墙上箭垛后全是人。百姓不知道发生了啥,只看见军队疯了一样调动,吓得关门闭户。有老卒蹲在墙角抽旱烟,嘟囔:“三十年前南征大雍,拓跋烈一个人砍翻三百步兵,那时候说他是‘狼王’。现在倒好,被人一刀削了脑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边人接话:“听说那刺客走的时候,地上全是尸体,马都踩着人骨头跑。十万兵追两百里,愣是没追上。” 老卒吐了口烟渣:“邪门。这不是人,是煞。”
而在大雍这边,消息也传开了。
某座边城守将府,烛火晃得厉害。两名密探坐在偏厅,茶杯端在手里,热气都没散。一个低声道:“你听说了吗?北漠元帅死了。” 另一个眼皮一跳:“什么时候?” “昨夜。被人摸进帅帐割了头,十万兵追两百里,没拦住。” 对方握紧茶杯,指节发白:“谁干的?”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影子,走的时候浑身是血,但一步没停。” 两人沉默片刻,其中一个突然开口:“若这人南下……咱们谁能挡?” 另一个没答,只是低头吹了口茶,吹得太猛,茶叶都溅出来了。
城墙上,巡夜的士兵三三两两聚着,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那人会飞。” “放屁,人哪会飞。” “不是飞,是快。一刀下去,头没了,人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说他刀上有雷,劈下来连盾牌都炸碎。” “那你猜他为啥杀拓跋烈?” “谁知道,兴许是钱,兴许是仇。可我要是他,杀完就该躲起来养伤。他倒好,扛着伤跑两百里,硬生生从十万兵手里溜了。” 旁边老兵啐了一口:“别说了,再聊下去老子今晚站岗都得回头瞅三遍。”
守将站在城楼最高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沙海,眼神发直。副将走上来,低声问:“要不要加派斥候?” 守将没动,只轻轻叹了口气:“此非人,乃煞也。” 副将一愣,还想说什么,见他脸色不对,把话咽了回去。两人就这么站着,风从沙海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消息继续往南传,穿过荒岭、驿站、小镇。每到一处,说法就多一分玄乎。有人说那刺客身高一丈,眼冒绿光;有人说他刀出时带雷火,劈得沙地焦黑三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大荒里的孤魂野鬼,专杀暴虐之将。越传越离谱,可核心没变:一人一刀,斩帅于万军之中,千里逃亡,无人能挡。
黑龙阁北疆暗舵外,风更大了。枯叶卷着沙粒打在墙上,啪啪作响。门缝里的密函还躺在那儿,火漆没拆,狼头印清晰可见。屋里,龙允依旧闭目调息。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新汗。左手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像是梦里被人追杀。可他没醒,也没动。他知道外面一定乱了,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他得先把命捡回来,才能谈别的。
北漠皇室那边,消息传到王庭时,皇帝正在练剑。一听“拓跋烈身死”,剑当场折了。他盯着报信的使者,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说什么?我北漠第一战帅,死在一个刺客手里?” 使者跪着不敢抬头:“尸体已运回,头颅……头颅确系被利器斩断。” 皇帝一脚踹翻香炉,吼道:“传令各部,全军整备!我要让大雍知道,杀我战帅,代价是什么!” 殿外立刻响起号角,一声接一声,穿透云层。北漠上下,铁甲磨刀声彻夜不绝。
而大雍朝中,虽未正式得知,但边关将领早已人心惶惶。有将军私下对幕僚说:“若此人真有如此手段,边境十三城,无一可守。” 幕僚问:“会不会是敌国造谣,动摇我军心?” 将军摇头:“不像。北漠没必要拿元帅性命开玩笑。而且……你能想象一个人从十万大军里杀出来吗?那得是什么怪物。” 幕僚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希望他不是敌人。”
风又刮了一阵,卷起门缝里的密函一角。纸张微微颤动,火漆印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屋里,龙允的睫毛忽然抖了抖,像是听见了什么。可他没睁眼,也没伸手去拿信。他还是坐着,像一尊没开光的铁像,任外界天翻地覆,他只守着这一口气,一口不能断的命。
汗又滴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