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又滴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滴汗比前几滴慢了半拍，像是从干涸的井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浊水。龙允没动，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背叛他。
左肩那支箭虽已拔出，但箭头带倒钩，撕走了一块连着筋膜的肉。现在那里不是疼，是空——像被人用烧红的铁勺子挖走了半边肩膀，只留下一个冒着热气的窟窿。血早该凝了，可伤口边缘还在渗，暗红发黑，混着沙粒和披风碎布，结成一层脆壳，一动就裂。他不敢动。
经脉比伤口更糟。三日奔逃，两百里路，每一步都在透支真气。逆鳞七式本就是以伤换命的招，飞龙在天斩拓跋烈时震伤心脉，亢龙有悔破盾阵时反噬肝经，到最后神龙摆尾扫翻追骑，整个人已经是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快断了。
丹田像个漏底的锅，好不容易聚起的一丝热流刚冒头，就被乱窜的残息冲散。那些气不听使唤，像疯狗似的在经络里乱撞，撞到哪儿，哪儿就炸出一阵抽搐。右腿小腿突然绷直，脚尖把地上的灰烬踢飞一撮，火星都没溅起来，只有死灰扑簌簌地落。
他睁眼了。
不是主动睁的，是眼皮自己抖开的。视线模糊，眼前长桌的轮廓在晃，铜炉、门缝、墙角堆着的药箱全都糊成一片。他用力眨了一下，世界猛地清晰一瞬，又沉进雾里。他知道这是脱力的征兆，再撑下去，下一回可能就睁不开了。
不能睡。
睡等于死。
北漠那边已经炸营，十万大军围不住一个人的消息传出去，谁都会想查是谁干的。黑龙阁也不会安静太久。他现在坐的地方不是安全屋，是靶心。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守住这口气。
他开始收气。
不是运功，是往回收。把散在外面的每一缕气息都拽回来，塞进皮囊里，藏进骨头缝中。半步大宗师的威压是杀人的利器，也是招灾的旗子。平日里别人怕他，是因为他站着像座山，呼吸带风雷。现在他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烂木头，最好连老鼠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他咬住后槽牙，把涌上喉头的腥甜咽回去。血不能吐，一吐气就泄。他把全部心神沉进丹田，哪怕那里只剩个空坑，也得当成宝库来守。一丝一毫的热都不能放走。
呼吸开始变慢。
一呼……五息停。一吸……五息等。心跳跟着压下去，咚、咚、咚，越来越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体温降了，额头的汗不再冒，皮肤发凉，指尖泛青。他整个人开始往“死”里靠。
屋外风没停，卷着沙打在墙上，啪啪响。门缝里的密函被吹得微微翘起一角，火漆印上的狼头在昏光下闪了一下。没人进来。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一刀劈开万人军阵的刺客了。现在的他，连抬手拆信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墙角的老鼠动了。
一只灰毛的，瘦得脊骨凸起，尾巴拖在地上。它从砖缝里钻出来，鼻子抽了抽，先是对着门口嗅，然后转向长桌这边。它不怕人，怕动静。可这个人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物。
它爬了过来，在离龙允靴子两尺远的地方停下。又抽了抽鼻子。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连影子都淡得看不见。它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寸，爪子踩在一片落叶上，发出极轻的“嚓”一声。
龙允没反应。
老鼠胆子大了，直接爬上了他的左脚背。爪子冰凉，隔着靴面都能感觉到那点寒意。它蹲在那里，抬头看着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像是在判断这是一具尸体，还是某种陷阱。
龙允知道它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根细爪搭在靴面上的压力。但他不能赶它走，不能抖脚，不能有任何驱逐的动作。他现在不是人在养伤，是刀在藏鞘。阁中训诫说：“刀入鞘，则影不留。” 他得把自己缩到最紧，紧到连老鼠都敢在他身上筑窝。
他把意识压进最深处，像把火苗摁进灰堆。外面的一切——风声、沙响、鼠爬——全都不算数。他只守着心口那一丝微弱的跳动，像守着最后一点没灭的炭。
时间没了概念。
也许过去了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老鼠在他脚背上待腻了，跳下去，钻回砖缝。门轴吱呀一声，有人经过门外，脚步很轻，是守卫换岗。那人走到门口，顿了顿，朝里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走了。
三次。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节奏，三个不同的守卫从门前走过，没人察觉密室里坐着一个人。他们只看到黑漆漆的屋子，熄灭的铜炉，和门缝里半截不起眼的信纸。
成了。
锋芒敛尽。
他现在不是九州暗刃第一人，不是斩帅于万军的煞星，只是一个坐在黑暗里的影子，连呼吸都省了。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闭关状态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声音。
不是外面的。
是脑子里的。
马蹄声。
很急，很密，像是从沙地深处传来。还有刀出鞘的声音，金属相撞，叮当乱响。接着是人喊，北漠语的咒骂，弓弦拉满的吱呀声。一群追兵，正朝他冲来。
他的左手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肌肉记忆。那三百七十二次刺杀，每一次逃生，都是靠这双手撕开一条血路。现在它还记得怎么杀人。
刀柄就在手边，“断水”的青铜纹硌着掌心。只要一握，就能出鞘。三寸距离，足够割断三个咽喉。
不行。
他在心里吼了一声，没出声，但舌尖已经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炸开，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这一口咬得极狠，几乎要穿。疼痛像一桶冰水浇下来，把他从幻听里拽出。马蹄声没了，喊杀声断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不对，太粗了。
他立刻压回去。
呼吸重新拉长，心跳往下沉。他把双刀慢慢推开，一寸一寸，直到刀柄离手三寸远。不能再近，也不能再远。太近会本能去抓，太远反而显得刻意。
面具摘了下来。
青铜龙头落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伤口边缘，激得他肌肉一颤。疤痕暴露在空气里，从左脸蔓延到脖颈，像一条干涸的血河。这张脸十几年没人见过，现在也没人看得见。但他还是把它露了出来。
这是放下。
不是认输，是暂时交刀。
他缓缓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这一次，是主动闭的。睫毛颤了一下，像快断的灯丝最后闪了闪。
呼吸微弱得几乎测不出。
体温与室温齐平。
心跳慢到一分钟不到十次。
他像一具尸体，但心脏还在跳。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
屋外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哐哐响。门缝里的密函被掀了个身，火漆印朝下，狼头埋进灰里。屋里没人动。
龙允静坐着，面具搁在胸口，双刀离手三寸，头歪向一侧，唇角还挂着未擦的血丝。他的右手垂在桌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能弹起，又像是再也不会动了。
铜炉里的灰彻底冷了。
桌面上那滴汗，早已干成一个小小的白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