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永胜到底还是没能拗过覃志梅,被自家姑姑一番软硬兼施、情威并用,半推半就地“俘虏”着,踏上前往省城八中的求学路。
打从听见姑姑打算带自己转学那天起,他心底就攒着一百个一万个不情愿。长到这般年纪,能拴住他脚步、劝动他心思的人本就寥寥,若是换做旁人来劝说,哪怕是生养他的亲娘,磨破嘴皮子也别想动摇他半分主意。可来人是覃志梅,是他放在心尖上敬重、分量沉甸甸的姑姑,旁人比不得。更何况姑姑背后,是整个覃家掌事、被一大家子称作覃家太上皇的奶奶,从小到大,奶奶的话、姑姑的叮嘱,他从来不敢肆意违逆,心底存着实打实的敬重。
此番专程来乡下接姑侄二人去往省城的车子,来头不小,是彭老太太特意吩咐调配的省政府高级轿车,车身锃亮气派,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时,引得邻里街坊纷纷探头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临行那日,村口挤满了送行的人。堂弟覃晓强领着一众平日结伴嬉闹的兄弟,早早候在路边,手里拎着自家腌好的海味干货,嘴里不停念叨着让他到省城千万别忘了常捎信回来,放假一定要回乡相聚。
人群角落,孙小兰孤零零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泪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反反复复擦着眼眶,却怎么也擦不干眼底的酸涩。她远远望着覃永胜,几次想上前说几句话,脚步抬了又落,终究是碍于旁人,只能静静立在原地,默默红着眼眶相送。
苏大明挤开人群走到覃永胜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掌,掌心带着海边劳作留下的粗糙厚茧,另一只手递过来满满一布包海边特产,晒干的海虾、腌渍鱼干、烘烤海蛎饼,都是覃永胜平日里最爱吃的吃食。他郑重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压低声音留下一番勉励读书的话语,反复叮嘱到了省城安定下来,第一时间写书信回乡,万万不可断了联系。说完,他侧过身子,抬手轻轻握住一旁覃志梅的手腕,礼数周全地问好,模样温顺又礼貌。这份暗藏几分亲近的小动作,旁人瞧不出分毫异样,唯独覃志梅与苏大明两人,心知肚明这份独有的分寸与心意。
早在学期快要临近尾声之时,一身挺括军装的覃志梅,便早早带着省八中盖好公章的转学接收函,专程赶回乡下中学。她肩头鲜红的领章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英气,一身女军官的制服利落好看,刚踏进校门,整所学校瞬间炸开了动静,师生们纷纷驻足侧目,小声议论不停。
全校上下,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覃永胜,自然也全都知晓,这个沉默执拗的少年,有一位模样漂亮、身着军装的姑姑。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学生们心底多少藏着几分爱慕虚荣的心思,人人都格外羡慕穿军装的女子,这般英挺飒爽的女军官,更是所有人心中艳羡的模样。
那日孙小兰恰好待在教务室等候老师,抬眼一眼便望见推门而入的覃志梅,看清对方身上笔挺军装、肩上亮眼的领章,才反应过来这便是覃永胜时常提起的姑姑,还是位实打实的女军官。她瞬间怔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快步走上前,扬起略显僵硬的笑脸,亲热地开口唤道:“阿姨好!”
可当她目光落至覃志梅手中那张印着学校公章的转学函,看清纸上“覃永胜”三个字时,双眼猛地瞪直,心口像是骤然堵上一块沉甸甸的礁石,先前心底那点欢喜、仰慕瞬间消散殆尽。短短一瞬,眼前局势全然翻转,原来眼前这位自己满心羡慕的女军官,要把她日日惦记、朝夕相伴的少年,生生带到遥远的省城去。失落、委屈、酸涩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意,重重垂下脑袋,强忍着眼眶打转的泪水,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跑出教务室,躲去无人的角落暗自难过。
待到所有送行的人尽数道别,轿车缓缓发动起来。车窗外,父母、姐姐、相伴多年的同窗兄弟,还有方才哭得梨花带雨的孙小兰,一个个身影随着车轮滚动,不断向后退去,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隐在路边树丛之中。
覃永胜全然没有心思挥手同众人道别,满心满肺全是堵得慌的闷气,一言不发,闷着头一头倚靠进覃志梅怀中。孩童时期常在姑姑跟前肆意耍性子的那股执拗劲儿,此刻尽数显露出来,不论覃志梅从随身布包里拿出糖果、糕点,还是洗净的鲜果递到他手边,他通通偏过头,伸手推开,半点不肯接下。
覃志梅望着怀里闹别扭的少年,心底没有半分气恼,只伸手轻轻温柔摩挲着他的脸颊,眼底盛满柔软笑意,低声轻叹一句:“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嘴上这般打趣,她心底实则藏着难以按捺的欢喜。看着向来倔强、极少顺从旁人安排的小胜子,终究顺着自己的心意,乖乖跟着动身前往省城,心底那份疼爱愈发浓烈,只觉得怎样疼惜他都不算过分,但凡他想要的,自己都愿意尽数捧到他面前。世人都说女人的心是水做的,柔软细腻,此刻落在覃志梅身上,再贴切不过。
她静静搂着赌气沉默的侄儿,脑海里已经开始畅想抵达省城后的光景。家中德高望重的奶奶,素来最疼惜覃永胜,知晓今日侄孙要来,定然会搁置手头所有繁杂琐事,早早吩咐后厨采买各式新鲜食材,备上满满一桌丰盛精致的晚宴,热热闹闹等候小胜子登门,好好宽慰一路奔波的少年,也好好团聚一番。
车厢一路平稳向前行驶,窗外乡间田埂、近海滩涂接连向后掠过。覃永胜依旧埋着头,不愿与姑姑搭一句话,胸腔里的郁结迟迟散不去。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故土、朝夕相伴的亲友同窗,一边是无法抗拒、满心为自己筹谋前程的姑姑,两股心思在心底反复拉扯,只觉得前路陌生又茫然。
覃志梅也不催他开口,只是安静揽着少年,任由他靠着自己发泄心底的不满。她清楚少年心中的不舍,却也笃定省城更好的教学环境,能给覃永胜铺一条更安稳开阔的前路,一时的委屈别离,终究是为了往后长久的安稳前程。车内安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伴着姑侄二人一路向着省城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