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脚踩在泥里,鞋底沾着昨夜雨水泡烂的草屑。他刚走出柴房那扇歪门,阳光便刺进左眼,右脸上的淤青被照得发烫。他抬手挡了挡,没揉,也没停步。丹房今日要清炉渣,晚了扣粮,他记得。
可人还没走到院门口,一道影子就横了过来。
赵虎站在那儿,炼气九层的灵压不刻意释放,但也压得地面浮尘微微震颤。他穿着外门弟子的靛蓝短袍,腰带系得松垮,左手按在刀柄上,右脚往前一挪,靴尖直接踩上了龙允的脸。
泥水溅起,糊了半张嘴。
“哟,这不是我们玄渊宗最勤快的龙废柴吗?”赵虎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早上吃的肉丝,“爷今天心情好,滚回去给爷洗衣服。”
龙允没动。
脸还在地上,鼻尖贴着湿泥,呼吸时吸进一股土腥味。他没闭眼,也没抬头,只把眼皮往下压了压,像是认命了。袖口磨出毛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但身体没抖。
他知道反抗没用。
赵虎是外门弟子,能动用灵力护体,一拳就能把他肋骨打断三根。而他是杂役,连测灵碑都判了死刑的人,打死了也就赔几两银子,往山沟里一埋,连个碑都不会有。
所以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撑住地面。
右手顺势往怀里一搂,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死死夹紧,再一点点把身子从泥里撑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条被人踩扁又挣扎爬行的蚯蚓。
赵虎收回脚,嗤笑一声:“这就对了嘛,废物也该有废物的样子。”
龙允站直了,脸上全是泥,嘴角那道干裂的血痕又被蹭开,渗出一点红。他低着头,肩膀微塌,一副被驯服的模样,嘴里却挤出一句:“师兄教训得是。”
声音哑,但平稳。
说完,他转身,朝杂役院外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稳得很。可就在他低头经过人群时,眼角悄悄抬起,余光如针,扫过每一张脸。
左边那个瘦子,叫孙二,正抱着手臂看热闹。他踢人时脚会抖,刚才那一脚明明能踹胸口,却偏软地落在肩窝——胆小,怕出人命。
右边那个李三,嘴角有颗黑痣,眼神飘忽。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特意等在这儿的。赵虎说话时他总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沾上麻烦,但耳朵竖得老高——他在听,也在记。张长老的人,没错。
还有赵虎自己。
走路时左腰略沉,右肩代偿性抬高,显然是旧伤未愈。跑不快,跳不高,若真动手,发力必先缓半息。
这些,龙允都记下了。
名字、特征、习惯、弱点。他在心里一条条列清楚,像在药园背药材名录那样熟练。他知道现在打不过他们,但他可以等。等他们受伤,等他们落单,等他们犯错。
只要他还活着,账本就不会丢。
穿过院子时,几个杂役见他过来,纷纷避开。没人说话,也没人帮忙。有人低头扫地,有人假装整理柴捆,连目光都不肯多留一瞬。冷漠比拳头更冷,它让你知道,你连被恨都不配,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龙允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人会不会在某天成为他的垫脚石。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木轴吱呀一声,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破扫帚和烂筐,床板搭在石头上,铺着一层发黑的草席。他关上门,背靠木板滑坐在地,终于喘了口气。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是刚才摔在地上磕的。他没去碰,只伸手探进袖中,摸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块破铜片。
巴掌大,边缘参差,表面布满锈迹和刮痕,像是从哪把废弃兵器上敲下来的残片。它很沉,拿在手里坠手,颜色发乌,像是吸饱了陈年血垢。没人要它,连收废铁的老头都说这玩意烧不化、熔不掉,扔都嫌晦气。
可龙允捡到了。
那天他在后山翻垃圾堆,想找点能换馒头的铜钉,结果刨出这块东西。它埋在灰烬底下,周围一圈焦土,别的金属都化了,唯独它完好无损。他顺手揣进怀里,本打算拿去换两个包子,可临到门口又改了主意。
他舍不得。
说不清为什么,就像他娘死前攥着他手腕说“活下去”一样,这破铜片让他觉得……还能抓点什么。
他把它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锈迹斑驳,看不出原形。他用指甲抠了抠角落,想看看底下有没有字,结果什么都没有。
“又是什么破烂……”他低声嘟囔,语气嫌弃,像是在骂一个赖着不走的亲戚。
可话音刚落,那铜片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
龙允的手猛地一缩,差点把它甩出去。他盯着它,眼睛眯起,呼吸放轻。
没有错觉。
刚才那一震,实实在在,从铜片内部传来的,带着一丝温热,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手指缓缓收紧,重新把它握牢。掌心出汗,但他没擦。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越慌越容易露馅。以前在药园偷吃灵草,管事的突然进来,他都能装睡装到对方踢他一脚才“惊醒”。
现在也一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等着它再动一次。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屋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有人在笑,说什么“赵师兄今天可威风了”,接着是一阵哄笑。龙允没理会,依旧盯着铜片。
它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个死物。
可他知道,它刚才动了。
不是风,不是手抖,是它自己震的。而且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剑刃出鞘前的轻吟。
他把铜片翻了个面,用袖角轻轻擦了擦背面锈层。那里似乎有一道刻痕,极浅,弯弯曲曲,像某种符文,又像一道裂缝。
他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形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袖中,藏进最里层的夹缝。动作轻缓,像是在收一件不敢见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慢慢合上眼。
身体累,心更累。但他没睡。他在想赵虎的话,想孙二的颤抖,想李三的黑痣,还想那块铜片的震动。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变。
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是趴着等人踩。
他得学会,在泥里爬的时候,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