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末某年，夏日午后。

阳光炽烈，照得东海海面泛起层层金光。海水温热，浪头不高，轻轻拍打着岸边礁石。陈塘关外十里，浅海一带水清沙细，常有鱼群穿梭其间。远处陆地轮廓清晰，城楼隐约可见，但此地已是人迹罕至的野滩。

哪吒赤着脚，从岸上一路奔来。

他年方七岁，身形瘦小，皮肤微黑，头上扎着两个小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几分野性。身上只穿一件红兜肚，腰间束着布带，赤足踩在滚烫的礁石上也不觉疼。他一边跑一边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刚逃出家门，满心都是自由的欢喜。

天气太热了。

府里闷得很，兄长不在，父亲练兵去了，母亲午睡未醒。他趁没人管，悄悄溜出来，直奔海边。他知道大人不让他下海，说水深危险，可他不怕。从小力气就比别人大，三四个庄户汉子拉不动的石碾，他能一脚踢翻。村里孩子不敢靠近他，说他是怪胎，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玩个痛快。

到了岸边，哪吒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海风扑面，咸腥中带着凉意。他咧嘴一笑，猛地跃起，双臂张开，整个人“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水花四溅。

他像条小鱼似的在水中钻行，手脚并用，搅动水流。海水被他踢得起伏不定，原本平静的浅湾顿时波涛翻涌。他追着一群银鳞小鱼来回穿梭，时而潜底摸石，时而浮出换气，玩得不亦乐乎。

游到一处礁石群，他攀上去坐定，双脚晃荡着拍打水面。他捡起一块扁石，用力一甩，“啪”地打出一个水漂，连跳五下才沉。他又试几次，越玩越起劲，干脆搬起更大的石头往海里砸，听那“轰隆”声响，看水柱冲天而起，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水底翻腾跳跃，拳脚无意识地挥动，震得海底沙石乱飞。一圈圈涟漪自他身边扩散，顺着洋流一路传向深海。

龙宫之中，水晶殿内灯火摇曳。

守卫巡游的虾兵忽然停下脚步，触须微颤。他感到脚下地面轻晃了一下，像是远处传来震动。他皱眉抬头，望向海面方向。

“不对劲。”他低声说。

另一名蟹将也察觉异常，钳子一夹：“上面有人在闹？”

话音未落，警哨已响。

一名年长些的夜叉匆匆赶来，身穿铁甲，手持钢叉，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凶狠。他是巡海夜叉李艮，专司近岸巡查，职责便是驱赶擅闯海域之人。

“何事？”他喝问。

哨兵指向上方：“浅海有剧烈波动，持续不断，不像自然潮汐。”

夜叉眯眼：“凡人？”

“极有可能。”

夜叉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扰龙宫清净。”说罢，提起钢叉，转身便走，“我去看看。”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冲海面。

片刻之后，哪吒正趴在礁石上喘气，忽然听见头顶风声一紧。

他抬头，看见一人从天而降，穿着古怪铠甲，面相狰狞，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叉尖直指自己。

“何方小儿！”那人厉声喝道，“竟敢在此胡闹，搅乱龙宫安宁！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哪吒一愣，随即站起身，毫不畏惧地盯着对方。

“你谁啊？”他问。

“我是巡海夜叉李艮！奉命守护东海水域！你这凡童，未经许可擅自入海嬉戏，惊扰龙宫，罪不可赦！还不快滚回岸上去！”

哪吒撇嘴：“我玩我的，关你什么事？这海是你家的？”

夜叉怒道：“放肆！此乃东海龙域，岂容你这等无知孩童撒野！再不离开，我便拿你归案！”

哪吒冷笑：“拿我？就凭你？”

他跳下礁石，站在浅水中，水只到膝盖。他活动了下手腕，眼神变得挑衅。

夜叉见他不敬，心头火起，二话不说，提叉便刺。

钢叉破空而来，带起一阵水浪。

哪吒侧身一闪，动作敏捷得不像七岁孩童。他顺势往前一扑，右手成拳，狠狠砸向夜叉胸口。

“砰！”

一拳正中。

夜叉闷哼一声，身体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丝。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小孩哪来的力气？

他稳住身形，怒吼一声，再次举叉猛刺。

哪吒这次没躲，反而迎上前去，在钢叉即将刺中的瞬间，左手一把抓住叉杆，右拳再度轰出，结结实实打在夜叉心口。

“咔嚓”一声，似是骨头断裂。

夜叉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双手一松，钢叉掉落水中。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人缓缓跪倒，然后向前扑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

死了。

哪吒喘着气，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夜叉。

他没想过会打死人。

但他也不怕。

他蹲下身，伸手推了推夜叉肩膀，见毫无反应，便站起身，环顾四周。

海面依旧平静，阳光洒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看掉在水里的钢叉，弯腰捡了起来。三股叉头闪着寒光，沉甸甸的。他试着挥了两下，觉得笨重，不如自己空手利索。

“你自己先动手的。”他嘟囔了一句，“死了活该。”

说完，他把钢叉扔进海里，任其下沉。

他又回到礁石上坐下，继续玩水。刚才那一架打得畅快，身上出了汗，现在泡在清凉海水里，舒服得很。他用手泼水，看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谁。

也不知道这一死，牵动的是整个龙族的神经。

龙宫之内，钟声骤响。

一名虾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声音发抖：“报——报太子！巡海夜叉李艮……失联已久！最后信号停在近岸浅海！”

敖丙正在练武场中习剑，闻言收剑入鞘，眉头一皱。

“多久了？”

“已有半个时辰不见回应！我们派出探子查看，发现他钢叉沉于浅滩，本人……尸体漂浮在礁石旁！”

敖丙脸色一沉：“死了？”

“是……已无气息。”

敖丙握紧剑柄：“何人所为？”

“据目击鱼妖称，是一名七八岁的人类孩童，独自在海边嬉水，夜叉前去制止，双方冲突，随后……夜叉被一拳击杀。”

“孩童？”敖丙冷笑，“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力道？”

“属下怀疑……此人非同寻常。”

“带路。”敖丙沉声道，“我去看看。”

他转身走出大殿，披上银鳞战甲，腰悬宝剑。两名亲信虾兵立即跟随，另有十余名蟹将、鱼卒整队待命。

“全体出发！”敖丙下令，“前往近岸海域，查明真相！”

一行人列队而出，御水前行，速度极快。海水在他们身下分开，形成一条笔直通道。不过片刻，便抵达事发地点。

海面风平浪静。

只见礁石边躺着夜叉尸体，衣甲完整，面容扭曲，胸口凹陷，明显是受重击而亡。周围海水染着淡淡血色，尚未散尽。

敖丙踏水上前，目光扫过现场。

“就是这里。”他冷冷道。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一块礁石上，一个赤裸上身的小孩正坐在那里，双脚拍打着水面，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

敖丙眯起眼。

那人正是哪吒。

他还没走。

敖丙身形一动，踏浪逼近，身后虾兵蟹将紧随其后，迅速形成包围之势。

“大胆凡人！”敖丙高声喝道，“可是你杀了巡海夜叉？”

哪吒闻声抬头，见一群人围过来，领头的是个穿银甲的年轻人，模样俊朗却不怒自威。

他懒洋洋地答：“是他先动手的，我自卫还击，不小心打死了。怎么，你们要报仇？”

敖丙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小心’！杀我龙族部属，还如此轻慢！今日若不将你拿下，龙宫颜面何存！”

哪吒站起身，拍拍屁股：“那你来拿啊。”

敖丙一挥手：“拿下他！”

数名蟹将领命，举起兵刃冲上前去。

哪吒不退反进，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他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冲入敌阵。

一名蟹将刚举起铁钳，哪吒已侧身闪过，抬腿一脚踹中其腹部。那蟹将当场翻滚出去，撞在另一人身上，两人齐齐落水。

又有一名虾兵从背后偷袭，哪吒耳朵一动，猛然转身，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一拳砸在面门。虾兵头盔碎裂，鼻血直流，惨叫着倒地。

其余几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刀枪并举。

哪吒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或闪或跃，或踢或撞，每一击都干脆利落。他虽无兵器，但拳脚之力远超常人，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破风之声。不到十息功夫，五六名虾兵蟹将尽数被打翻在地，有的捂着肚子呻吟，有的挣扎不起。

场面一片狼藉。

敖丙立于水面，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凡人孩童竟能以一敌众，且手段凌厉，毫无惧色。

“有点本事。”他低声道，“难怪能打死夜叉。”

说罢，他拔出腰间宝剑，剑身泛起幽蓝光芒，周身气息陡然暴涨。

他不再命令手下，而是亲自出手。

敖丙一步踏出，身形暴涨，背部隆起，龙鳞浮现，手臂化为龙爪，下半身渐显龙尾，口中吐出寒气，俨然是半龙之体。

他怒吼一声，如雷贯耳，震得海浪翻腾。

哪吒也被这气势所慑，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稳住，眼中燃起战意。

“原来你是龙？”他咧嘴一笑，“早说啊，我还以为是普通妖怪呢。”

敖丙不答，猛扑而来。

他速度极快，龙爪撕裂空气，直取哪吒咽喉。

哪吒侧头避开，反手一拳打向其肋部。敖丙扭身格挡，手臂与哪吒拳头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哪吒揉了揉手，感觉像是打在铁板上。而敖丙则皱眉——这孩子的力量，竟让他手臂发麻。

“再来！”哪吒大喝，主动出击。

他冲上前，左右双拳连环轰出，势大力沉。敖丙挥爪抵挡，金属交击之声不断。两人在浅滩与浪涛之间激烈交锋，水花四溅，泥沙翻涌。

敖丙仗着龙族神体，力大无穷，招式老辣。哪吒则凭借天生神力与敏捷身法，屡次避开致命攻击，并寻找机会反击。

战至十余回合，哪吒肩部被龙爪划中，衣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疼痛让他眼神一冷。

他怒吼一声，攻势骤然加剧。

一记直拳逼退敖丙，紧接着跃身而起，飞膝撞向其胸口。敖丙仓促格挡，却被震得后退数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哪吒不给他喘息之机，紧追而上，双手抱住其腰部，猛然发力，将敖丙重重摔进沙地。

“轰！”

沙尘飞扬。

敖丙挣扎欲起，哪吒已骑在他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打你！打你！打你！”

每一拳都倾尽全力，砸得敖丙面部变形，嘴角流血，双眼肿胀。他想反抗，却被哪吒死死压制，龙尾抽打水面，却无法挣脱。

终于，哪吒一手掐住其脖颈，另一手继续猛击。

敖丙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神逐渐涣散。

片刻后，身体彻底瘫软。

死了。

哪吒喘着粗气，松开手，从尸体上爬起来。

他低头看着敖丙，见其面容已模糊不清，颈部青紫，气息全无。他踢了踢尸体，确认不会再动，才稍稍放松。

这时，他注意到敖丙尸身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人形的躯体缓缓褪去，显露出真身——一条长约三丈的银鳞小龙，头生短角，腹下有爪，尾长如鞭。整条龙通体晶莹，唯有腹部一道银白长筋格外显眼，从脊背一直延伸至尾根。

哪吒眼前一亮。

他想起村中老人说过的话：龙筋最韧，千年不腐，若能取下，可制长鞭，抽山断石。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条龙筋，手感柔滑却极富弹性。

“真是好东西。”他说。

说干就干。

他撕开自己的红兜肚，抽出布条当绳索，又捡起一块锋利礁石，开始割皮剥筋。

他手法生疏，但下手果断。一刀下去，龙皮裂开，血水涌出。他不怕脏，不怕累，一点点将龙筋从血肉中剥离出来。花了将近一盏茶时间，终于完整取出，长约两丈，洁白如玉，微微泛光。

他将龙筋缠在右臂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正好。”他满意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海面恢复平静，只有几具虾兵蟹将的尸体漂浮在水中，夜叉和敖丙的尸身沉入浅滩泥沙之下。远处龙宫方向隐隐传来钟声，越来越急，似有大批人马调动。

哪吒不管这些。

他拾起脚边一块扁石，用力掷向海中，打出最后一个水漂。

“啪！啪！啪！”

三跳之后，沉没。

他笑了。

转身，踏浪而行。

双脚踩在水面上，竟不下沉。这是他天生的能力，从小就会。他一路奔跑，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岸线尽头。

身后，东海深处，龙宫警钟长鸣，响彻海底。

水晶殿内，文武齐聚，人人面色惊惶。

“太子……死了？”

“确凿无疑！尸身已被寻回，面目全非，颈骨碎裂，龙魂消散！”

“是谁？是谁下的手！？”

“是一个孩童……七岁凡人，自称哪吒，李靖之子……”

“什么！？一个凡童，杀了我龙族太子！？”

殿中炸开了锅。

有怒吼，有哭泣，有咆哮。

龙宫上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而在海面之上，阳光依旧明媚。

沙滩上留下几串小小的脚印，通向远方。

风掠过礁石，带走最后一丝血腥气。

风暴，还未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