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殿内,钟声未歇。
那口悬于穹顶的青铜古钟还在轻轻摇晃,余音一圈圈荡开,撞在四壁的琉璃砖上,又反弹回来,混着群臣的惊呼与抽气声,在大殿中来回冲撞。烛火被这震荡搅得忽明忽暗,照得龙宫文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敖广站在主位前,背对着众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宽大的龙纹锦袍垂落至地,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的双手按在玉案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玉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案上,是刚送来的寒玉棺。
棺盖半启,银鳞小龙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中。头颅歪斜,角断爪折,颈部一圈深紫淤痕清晰可见,腹部那道长长的剥筋裂口尚未缝合,露出底下惨白的筋络。血早已凝固,却仍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
“丙儿……”敖广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我儿……”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猩红。
“传令!”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召南海、西海、北海三位王兄,即刻驾临东海龙宫!有要事共议!”
话音落下,一名老龙官颤巍巍上前:“大王,此等急召三海,恐惊天听,是否……稍缓几日?”
“缓?”敖广冷笑,一步踏出,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龙威如潮水般压下,“我子筋骨被剥,尸身残破,仇人逍遥!你还让我缓?今日若不讨个说法,明日谁来护我龙族尊严!谁来保我子孙性命!”
老龙官扑通跪地,不敢再言。
一道金符自殿中飞出,化作流光直冲海面,破空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寒玉棺中那具尸体无声诉说着惨烈。
敖广低头看着儿子的面容,手指缓缓抚过棺沿。他没有再流泪,也不再咆哮。只是那股压抑的怒意,如同海底火山,正在岩层之下缓缓积聚,只待喷发之机。
不多时,殿外传来破水之声。
先是南海方向一道赤光划破海水,紧接着西海一道青影疾驰而至,最后北海一道玄光沉稳入殿。三道身影先后落在大殿两侧,皆是人形,衣袍各异,神色凝重。
“大哥。”南海龙王率先开口,面色铁青,“我已收到急召,可是为丙儿之事?”
敖广点头,未语。
西海龙王环顾四周:“人已到齐,大哥不必拖延。究竟发生了何事,竟需四海齐聚?”
敖广抬手,一缕真元打入寒玉棺底。
顿时,棺中浮起一团幽蓝光影。
光影缓缓旋转,显现出一段画面——
浅滩之上,一个赤裸上身的孩童坐在礁石上,手中拿着锋利石块,正一刀刀割开银鳞龙尸的腹部。血水流淌,龙筋被一点点剥离,缠绕在他瘦小的手臂上。他咧嘴一笑,阳光照在脸上,天真无邪,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残忍。
画面定格在那一笑。
大殿死寂。
南海龙王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这……这是谁家小儿?竟敢屠我龙族太子,取筋为玩物!”
西海龙王眉头紧锁:“此童年岁不过七八,竟能徒手击杀巡海夜叉,再战敖丙而不败,最后将其活活打死……此事蹊跷。凡人孩童,岂有如此神力?背后必有人授意。”
北海龙王沉默片刻,低声道:“莫非……是陈塘关李靖纵子行凶?”
敖广缓缓抬头,目光如刀:“正是李靖之子,哪吒。”
“李靖?”南海龙王怒极,“他不过一介凡人总兵,有何资格教养出这等妖童!杀我龙族血脉,辱我龙族尊严,此仇不报,四海蒙羞!”
“不可轻举妄动。”西海龙王沉声打断,“李靖虽为人臣,但其妻殷氏出身仙门旁支,传闻与阐教太乙真人有旧。若此子真是太乙门下,背后牵连甚大。贸然兴师问罪,恐引天庭干预。”
“怕什么天庭!”南海王厉声,“我儿惨死,筋骨被剥,连全尸都不存!难道就因惧怕阐教,便忍下这口恶气?若今日不讨回公道,明日谁还敬我龙族!谁还畏我四海!”
“我不是怕。”西海王冷冷看他一眼,“我是不愿无谓树敌。龙族如今势微,天庭早有削权之意,水部诸神虎视眈眈。若因此事激化矛盾,反倒中了他人算计。”
北海王点头:“西海兄所言有理。此事需查清原委。若真是那孩童独自行事,无背后指使,我们可依律问责李靖治家不严;若有仙门插手,则需权衡利弊,不可贸然开战。”
三人各执一词,殿中气氛再度紧张。
敖广静立不动,听着兄弟争执,脸上无悲无喜。
直到争吵渐歇,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如今龙族不如往昔,知道天庭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知道水部那些老东西巴不得我们犯错。我也知道,丙儿死了,再怎么闹,他也回不来。”
他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人:“可你们告诉我,若今日死的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能坐在这里,谈什么‘权衡’‘利弊’‘天庭脸色’?”
三人沉默。
敖广继续道:“我不求你们为我出头,只为龙族尊严。丙儿是我子,也是你们的侄儿。他死得如此屈辱,连魂魄都被打得七零八落,连转生之路都断了!你们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南海王咬牙:“当然不能!我要血洗陈塘!”
“不行。”敖广摇头,“血洗陈塘,伤及无辜,正中天庭下怀。他们会说我们滥杀凡人,借机夺我四海权柄。”
“那你打算如何?”西海王问。
敖广转向殿侧:“请谋士前来。”
片刻后,一名身披灰袍的老龙缓步走入,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明如镜。
“大王。”他躬身行礼。
“你看看这段影像。”敖广挥手,再次催动寒玉棺中的光影。
老龙凝神观看,全程未发一言。
待画面结束,他才缓缓开口:“此童动手之时,毫无迟疑,手法虽生疏,却极为果断。杀人之后,不惧不慌,取筋如拾草芥。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他在离开前,打出最后一个水漂,笑了。”
“这说明什么?”北海王问。
“说明他不怕。”老龙道,“他知道杀了龙族之人,却不怕后果。这种不怕,不是无知孩童的莽撞,而是……笃定。”
“笃定什么?”南海王皱眉。
“笃定有人会替他兜底。”老龙缓缓道,“一个七岁孩童,敢在海边连杀巡海夜叉、龙族太子,还能从容取筋离去,甚至留下脚印不怕追查——他背后若无人撑腰,绝不敢如此行事。”
殿中一片肃然。
西海王沉声道:“你是说,李靖默许?甚至……纵容?”
“不止。”老龙摇头,“若只是李靖纵子,那他必会在事发后立刻封锁消息,藏匿哪吒,甚至主动交人以平息事态。可现在呢?人走了,脚印留着,龙筋被带走,连尸体都没收走。这不是藏罪,是挑衅。”
敖广冷声接道:“所以,他们是想逼我们先动手。”
“正是。”老龙点头,“若我们怒而兴兵,水淹陈塘,便是犯了天条。届时天庭便可名正言顺介入,削我四海兵权,甚至废黜龙王之位。而李靖父子,反而成了‘受欺压的忠良’,得享美名。”
众人皆惊。
南海王怒道:“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摆布?眼睁睁看着丙儿白死?”
“当然不是。”老龙看向敖广,“大王,此事必须讨个说法,但不能以‘复仇’之名,而要以‘问责’之名。我们四海龙王联袂前往陈塘关,只为查明真相,讨回公道。若李靖愿交出凶手,依法惩处,我们便退兵;若他包庇纵容,那便是与我四海为敌,届时再行手段,也无人可说闲话。”
敖广缓缓点头。
他转身面向三位兄弟,声音低沉却坚定:“丙儿之死,我身为父者,不能不报。今日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兴兵打仗,而是为了共同见证——我四海龙族,还有没有尊严可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要你们与我一同前往陈塘关,不是去杀戮,是去讨一个说法!若李靖敢说一句‘不知情’,敢说一句‘管不了’,那我们就让他知道,得罪龙族的代价!”
南海王起身:“好!我去!我要亲眼看看,那李靖如何面对我侄儿的尸首!”
西海王沉吟片刻,也站起:“我去。但行动须守规矩,不可擅自出手。”
北海王点头:“我也去。四海一体,荣辱与共。”
四道身影并立大殿中央,气势如虹。
敖广最后看了一眼寒玉棺中的儿子,伸手合上棺盖。
“丙儿,等我。”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其余三王紧随其后。
老龙谋士立于殿中,目送四道身影离去,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风起了……可这局棋,到底是谁在下?”
四海龙王一路破水而出,直冲云霄。
海面之上,乌云汇聚,雷光隐现。四方海域同时翻腾,巨浪滔天,仿佛天地感应此次出行非同寻常。
腾云台上,四道龙影盘旋升空。
敖广立于最前,朗声道:“吾子惨死,筋骨被剥,此辱不雪,四海蒙羞!今日我兄弟四人亲往人间,只为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祭出本源真身。
刹那间,四道巨龙之影冲天而起——
东为青蓝巨龙,鳞光如海;南为赤红长龙,焰气蒸腾;西为苍青蛟龙,风雷相随;北为玄黑龙影,寒雾缭绕。
四道龙影在高空盘旋,首尾相接,形成一道巨大的螺旋龙柱,直贯云霄。天地为之变色,风云倒卷,百里之内飞鸟尽散。
片刻后,龙影收敛,化作四道人影立于祥云之上。
四海龙王并肩而立,目光齐齐北望。
远方,陈塘关的方向隐约可见。
“走。”敖广一声令下。
四朵祥云腾空而起,化作流光,划破长空,向北疾驰。
云路之上,风声呼啸。
敖广立于云首,衣袍猎猎,眼神冰冷。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东海。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轻易回头。
身后,三王沉默跟随,各自心绪难平。
西海王望着前方那道决绝背影,低声对身旁北海王道:“你说,李靖会怎么回应?”
北海王摇头:“不知。但我知一点——今日之后,天下再无太平。”
南海王冷笑:“太平?我儿尸骨未寒,何谈太平!”
话音未落,前方云层忽然剧烈翻涌,一道黑气自虚空裂隙中渗出,隐隐化作人脸轮廓,张口似欲言语。
西海王神色一凛:“天象示警,恐有干碍。”
敖广却看也不看,冷声道:“挡我者,无论是人是神是天,皆斩!”
他抬手,一道龙息轰出,将那黑气击散。
四朵祥云破空而行,速度更快。
陈塘关,已在百里之外。
云影掠过山川,投下四道移动的暗斑。
城中百姓尚不知大难将至,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而在城楼最高处,一面陈塘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突然“啪”地一声断裂,飘然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