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轿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诸葛凌云愣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好车,但这辆车从车头到车尾的长度比他住过的某些酒店房间还长,车身黑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司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戴着白手套,站在车旁边等他们走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的姿势很标准,不急着拉,也不急着松开,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几位,请。”司机拉开车门。
诸葛凌云先上的车,因为他走在最前面。
他弯腰钻进去,刚坐下就停了——车里宽敞得不像一辆车,像一个小型的移动客厅。座椅是浅色的皮质,排列成两排相对而坐的格局,中间放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桌面上固定着几个凹槽,槽里放着一瓶冰镇的香槟、几瓶玻璃瓶装的水、一个果盘、几碟小点心,果盘里装着切成小块的哈密瓜和蜜瓜,叉子是银色的,插在瓜块上,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车厢的顶部有一圈灯带,光线柔和,像傍晚的日光透进窗纱的颜色。
吴云第二个上车,扫了一眼车内的布置,没有说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香槟瓶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
司马夏朴第三个上车,她抱着木盒,在吴云对面坐下,木盒放在膝盖上。陈皓辰跟着她上车,在她旁边坐下来,坐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坐稳了,然后收回目光。
车门关上了。车内的声音比外面小了很多,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被。司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几位,到秦家别院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桌上有吃的喝的,请随意。”
车动了,很平稳,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船慢慢离岸,没有颠簸,没有急刹,没有加速时那种推背感。诸葛凌云伸手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放回凹槽里,凹槽的大小刚好合适,放进去不会晃动。
“这车,”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微妙,“挺安静的。”
吴云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树叶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偶尔有一片飘落下来,在车灯光柱里转一圈,落到路面,被车轮压过,就看不见了。
前排的座椅侧面坐着两个人。
深色的制服,不是司机的西装,是另一种款式,更贴身,领口有细长的银色镶边,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化着淡妆,坐姿笔直,肩膀微微后收,手放在膝盖上。诸葛凌云注意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盘,没有伸手。
“你们好。”他说了一句。
两个人同时微微欠了一下身,幅度很浅,但很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先生需要点什么吗?”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到其他人。
诸葛凌云摇了摇头:“不用,谢谢。”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又坐直了,没有再说话。
长轿车在秦家庭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诸葛凌云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扇很大的门。
门是深色的,木质的,门楣上方的瓦檐伸出来,在路灯下投下一道弧形的影子。
门没有开,车停在门前,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开门的不是人,是自动的装置,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车缓缓驶入,路面从柏油变成了青砖,车轮压过砖缝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庭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高,散落在小径两侧,灯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也照在沿路间隔出现的几株罗汉松上。
陈皓辰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小动作。
车停在一栋建筑前,司机熄了火,侧过头:“几位请随我来。”声音不大,语气礼貌但不过分热络。
佣人已经等在门口了,深色的衣服,站姿端正,看到几个人下车,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催促。
回廊两侧的墙上有几幅字画,装在深色的木框里。走在最后面的吴云扫了一眼,其中一幅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几笔勾勒,留白很多。他没有细看,收回了目光。
茶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和走廊里的不太一样,走廊的灯偏白,这里的灯偏黄,是那种老式的纸灯罩透出来的光,不刺眼,但也足够看清整个房间。
茶室不大,层高很高,显得空间很开阔。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张深色的长椅,椅背很高,雕着花纹。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靠着椅背,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正举到嘴边,没有喝,像是在闻茶香,又像是在等茶凉。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不会让人觉得在笑,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有笑,刚好卡在中间,像一张经过反复调校的面具。
司马夏朴悄悄向陈皓辰说:“这是秦家的那位大公子秦朗。”
但当几人看到坐在秦朗身边一个位置上的女生,都不由得沉默。
韩沫正坐在秦朗旁边。
她坐得很直,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杯茶,没有动过,茶汤的颜色比她对面那位的深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没有看门口,没有看走进来的任何人,但她知道他们进来了。她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停下来的声音,但不敢抬头。
陈皓辰走在几个人中间偏后的位置,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从秦朗脸上扫过,从韩沫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移开了。
吴云最先开口的。
他没有坐,站在茶室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对着秦朗的方向。
“秦公子,我们这次来明安,主要是旅游。”
秦朗把茶杯从嘴边移开,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质的桌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旅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在用这个语气品尝这个词的滋味。
他看着吴云,质问道:“术管局的人,组了一个团,来明安旅游?”
吴云没有接话。
秦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目光从吴云身上移开,转向陈皓辰:“陈先生,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差不多,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加重:“节哀。乙魔前辈的逝去必然搅动着术士界的风云,那可是相当麻烦的,当然林家主的死亡也很可惜呵呵。”
吴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在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很醒目。
他记得王前说过,陈玄和林长生的死讯目前还被控制在杭湖,没有扩散出去。但秦朗知道了。他知道的不只是陈玄死了,连林长生也死了。吴云垂下眼,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眼来,现在来看,接触了这个信息还能传出去的……你大爷啊郭尽余……
“秦公子消息很灵通。”吴云说。
秦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差不多,嘴角的弧度略微大了一点,但算不上明显。
“我守着长平道这么久,总得对周围的事情敏感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追问长平道的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茶,又把茶壶放回去。
“几位既然来了明安,就好好玩几天。我安排了人,明安七日游,最好的导游,最好的馆子,费用全包。”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不需要对方同意的事。
诸葛凌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从吴云身后走出来,走到茶室中央的位置,站在那里,面朝着秦朗。
“我是诸葛村的人。”他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比平时大一些,像是怕有人听不清,“我会奇门术法。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到长平道的基本方位。”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皓辰的眉头锁了一下。他站在诸葛凌云身后偏左的位置,目光落在诸葛凌云的后脑勺上,不明白为什么此时诸葛凌云要这么说。
司马夏朴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目光从诸葛凌云的后背上移到了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诸葛凌云会这个——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仪器也没有检测到过相关波动的痕迹。
吴云的目光从秦朗脸上移到诸葛凌云的后背上,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凌云脑里又有自己的想法了。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茶,看着诸葛凌云,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诸葛先生,我很欣赏你这种愿意站出来的心态。”他的语气很平,“胆识,担当,想作为——这几个词现在在年轻人身上不常见了。”
他顿了顿:“但目前,还不太需要。”
他放下茶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佣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浅褐色的盒子。
盒子不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香樟木。
司马夏朴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秦朗没有看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辰一眼:“家主说,很多年前,你父亲救过他一命。这面镜子是家主的私藏,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年代久了,算是一点心意。”
陈皓辰伸手接过盒子,入手比预想的重一些,木料的纹理摸起来很细密。他没有打开,余光里看到司马夏朴的目光还落在那只盒子上,手指在盒子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木料的质地。
“拿着吧。”他把盒子递给她,司马夏朴接了过去。
韩沫看到了。
她坐在秦朗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抬过头,也没有开过口,但她看到了陈皓辰把盒子递给司马夏朴的动作——他的手递过去,她的手接过去,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一对关系匪浅的情侣。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茶上。茶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表面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油膜,是茶叶被泡久了之后析出来的。
她没喝。
秦朗像是想起来什么,偏过头看了韩沫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陈皓辰的方向:“韩沫的事,希望你能理解理解,这不是我要娶的,全都是韩家家主自己的意思。”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太当真的小事,“家族的事,有时候没办法。”
韩沫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也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摆在桌子上的东西,被人拿出来说了一句“这个不是我想要的”,然后又放回去了。
茶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吴云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秦公子,时间不早了。”
秦朗点了一下头:“车在门口等着了。”
几个人往外走。
韩沫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停在门口:“我送送他们。”
她的声音不大。秦朗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像在说“随意”。
她跟着队伍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门口的长轿车旁边。她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上哪辆车。
最后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陈皓辰和司马夏朴坐在同一排,她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排,中间隔着桌子和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吴云坐在她旁边,诸葛凌云坐在她对面靠窗的位置。车上没有人说话。车门关上了,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庭院的大门。
路上很安静。车子在路面行驶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
司马夏朴把那只香樟木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盒盖边缘慢慢摸了一圈。
“纹理很密,”她说,声音不大,“这个木料年份不短。”陈皓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手停下来,指着盒盖内侧的一个角落:“这里,榫卯结构,没有胶痕。做这个盒子的人手艺很好,应该是老匠人。”
陈皓辰又“嗯”了一声,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他的目光从盒子上移到司马夏朴的脸上,顿了一下。
韩沫看着车窗外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掠过,在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的眼眶有些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不想哭,不想在现在这个时间里哭。她不像知道他们要去哪家酒店,不想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辆车上。
她只是跟着坐了上来。
吴云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挂断了。他没有说是谁打的,车厢里也没有人问,他只是眼神示意陈皓辰注意有韩沫在场。
陈皓辰复杂地看了一眼躲避着他眼神的韩沫,心领神会。
吴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回座椅,看着窗外。
韩沫靠窗坐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街景从宽阔的主路变成了窄一些的支路,从支路变成了更窄的小街,从小街变成了一条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巷子。
酒店到了。
司机停下来,没有熄火,侧过头说了一句“到了”。
几个人下车。韩沫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从旋转门里透出来,把他们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