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萧野迟迟没有起身。
窗帘缝隙间透进灰白的天光,天色已然大亮,一缕阳光顺着缝隙淌入,静静落在床尾。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下楼忙活,烧水热奶、煎制蛋品,总能赶在沈晏洗漱完毕时,将温热的早餐摆上餐桌。可今天他分毫未动,并非不愿起身,而是浑身无力,根本爬不起来。
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床上,周身骨骼泛着酸意,眼皮重得好似坠了铅块。意识尚且清醒,四肢却全然不听使唤。被褥裹着身躯,身上并无寒意,只觉得四肢绵软无力,仿佛整夜都浸泡在温水里,连骨头都被浸得发酥。
沈晏翻了个身,手掌不经意搭在萧野腰侧,指尖微动,立刻察觉到异样。萧野的体温素来比他偏高,今日却热得反常,温热感穿透薄薄的睡衣,并非体表浮热,而是从骨缝深处不断向外翻涌的灼热。
“萧野。”沈晏刚睡醒,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嗯。”萧野低声应着,语调沉闷,尾音拖沓,全然没了平日的清亮。
沈晏撑起上半身,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萧野平躺着双目紧闭,眉头轻轻蹙起,唇色也比平日里浅淡几分,额前的碎发被虚汗濡湿,软软贴在皮肤上。
“哪里不舒服?”沈晏轻声询问。
萧野依旧没有睁眼,片刻后喉结轻轻滚动,干涩的嗓音像是摩擦过砂纸一般粗粝:“不知道,今早浑身提不起劲,一点都不想动。”
沈晏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相触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沉。这热度绝非普通低烧,灼热感紧绷着皮肤,指尖都能清晰感知。他收回手,侧身探向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八点四十三分。
放下手机,他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地板,从衣帽间取来外套披在身上,又折回床边,再次俯身探了探萧野的额头,热度依旧居高不下。
“我送你去医院。”沈晏的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萧野缓缓睁开眼望向他,眼尾布着细密的红血丝,瞳孔微微涣散,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烧得这么厉害,单凭休息好不了。”
沈晏走到衣柜前,取出萧野的外衣与长裤放在床尾。萧野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手臂发力的瞬间,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沈晏当即在床边坐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贴在对方的肩胛骨上,能清晰感受到紧绷的肌肉。
“我来帮你穿。”
萧野看了他一眼,默然应允。沈晏抖开外套,绕到他身后,依次帮他套好左右衣袖。萧野手臂绵软无力,完全使不上力气,沈晏便稳稳托住他的手腕,将衣袖整理妥当,又细心拉平衣摆。
换长裤时,沈晏让萧野扶着自己的肩膀起身。萧野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摇晃,沈晏一手牢牢揽住他的腰,一手顺势帮他提上裤子。萧野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头,粗重又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拂在沈晏的锁骨之上。
沈晏动作不曾停顿,麻利地拉好裤腰、扣上纽扣、拉合拉链,又蹲下身,仔细将裤脚整理平整。他没有出声催促,知晓萧野此刻没有多余力气配合,便不断调整姿势,耐心打理好每一处。
随后他蹲下身,抬起萧野的脚放在自己膝头,仔细帮他穿好袜子,再轻轻将脚放回地面,另一只脚也依着同样的动作打理妥当。
穿戴完毕,沈晏站起身,抬手将萧野的卫衣帽子为他戴好。
“走吧。”
萧野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沈晏一路搀扶着他的手臂,两人一同走出卧室。
出门前,沈晏把萧野的医保卡、身份证、手机和充电宝悉数收进背包,又拿起玄关的车钥匙,扶着他坐进车里。萧野靠在副驾座椅上,闭上双眼。沈晏俯身帮他扣好安全带,清脆的卡扣声响起时,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睁眼。
沈晏发动车子驶出地库,周日上午路上车流稀疏,一路畅行无阻。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萧野的膝盖上,直到车辆驶入医院停车场,才缓缓收回。
急诊大厅里人并不多,沈晏扶着萧野在候诊椅坐下,独自走向分诊台。护士简单询问情况后,举起额温枪对准萧野的额头,一声轻响过后,仪器屏幕上跳出数字。
“三十九度四。”护士一边在单据上记录信息,一边说道,“去挂急诊内科。”
沈晏接过单据完成挂号,回到萧野身旁坐下。萧野靠着椅背垂着头,卫衣帽子罩住大半张脸,整个人隐在帽檐的阴影里。沈晏静坐两秒,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萧野顺从地靠过来,将全身重量都托付在对方身上。平日里向来独当一面的人,如今被病痛击溃,而沈晏的肩头,便是他安稳的依靠。
诊室叫到两人的号,沈晏扶着萧野起身走入室内。面对医生的问询,萧野嗓音沙哑,回答得断断续续,沈晏在一旁有条不紊地补充着发病时间、具体症状等信息。医生开完化验单据,他前去缴费,又陪着萧野完成抽血、咽拭子等检查。等待结果的间隙,两人再度回到候诊区,萧野依旧枕着沈晏的肩头闭目休憩。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查看报告,确诊为急性流感。
“先输液退烧,再带药回家服用。这几日多喝温水,饮食以清淡为主,切忌油腻。”
沈晏站在诊桌旁,将医嘱逐条记录在手机备忘录中。萧野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他,看着对方低头打字的模样,日光灯下,他的侧脸略显苍白,双唇紧紧抿起。
拿到缴费单、药品与输液单后,沈晏一手提着药袋,一手扶着萧野走向输液室。他选了靠墙的角落位置,让萧野坐在内侧。
护士前来扎针,萧野主动伸出手臂。他的血管清晰明显,护士一针便顺利刺入。萧野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即缓缓松开,一旁的沈晏看着这一幕,指尖也下意识跟着收紧。护士调好输液速度便转身离开,沈晏在萧野身侧落座,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让他继续靠在自己肩头。
一旁的输液架上,药液一滴滴缓缓坠落,仿佛将时光也一同拉长。萧野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柔和。沈晏侧头凝望着他的侧脸,片刻后伸手拨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触碰间,依旧能感受到余温,只是相较清晨已经消退不少。
萧野再度沉沉睡去,醒来时输液袋已经更换了新的一袋。沈晏正仰头望着滴落的药液,默默估算着剩余的时间,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沈晏立刻偏过头:“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萧野的嗓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比先前清亮了许多。
沈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下去一些了。”
“嗯。”
这一次,萧野没有再倚靠过去,只是静静侧头看向沈晏。输液室内十分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滚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输液结束,护士前来拔针。沈晏接过止血棉球,轻轻按在萧野的手背上。约莫两分钟后,见伤口不再渗血,他才取下棉球,重新贴好胶布,拉上衣袖,仔细将外套拉链拉紧,又把卫衣帽子重新戴好。
“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输液室,沈晏前往药房取齐所有药品,提着白色药袋折返回来。萧野站在大厅门口等候,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他脸上,脸色依旧透着几分憔悴,唇色也尚未完全恢复,但精神状态已然好转。
沈晏走到他身前,目光轻轻扫过他:“回家了。”
两人到家时,时间已近午后一点。沈晏将药袋放在茶几上,扶着萧野坐到沙发里,取来靠垫垫在他身后,又拿过毯子盖在他腿上。萧野半靠在沙发中,整个人松弛下来。
沈晏走去厨房洗净双手,出来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接着拆开药盒,逐一翻看说明书,把每种药物的服用剂量、时间仔细记录在备忘录里。
萧野靠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沈晏在厨房门口驻足片刻,回头看向他,开口问道:“粥要怎么煮?”
萧野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把米淘洗干净下锅,加水至平手背的位置。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留意着别让粥溢出来就可以。”
沈晏点头应声,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流水声、锅盖轻放的声响、燃气灶点火的声音接连响起,灶火起初烧得旺盛,片刻后便被调小。期间锅盖数次被掀开又合上,勺子碰撞锅沿发出轻响。没过多久,淡淡的米粥清香混着水汽,慢慢在屋内散开。
不多时,沈晏再度走出厨房,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像是对待工作时一般严谨:“加水到手背,是手心放平,还是抬手竖着量?”
“放平就可以。”
得到答复,沈晏再次回到厨房。萧野听见加水的声响,灶火重新变大,随后又调至小火。
又忙活一阵后,沈晏端着分好的药品和温水走到沙发边:“先把药吃了。”
萧野接过药片送入口中,端起水杯仰头咽下。见他服完药,沈晏才放下心来。
“现在几点了?”沈晏问道。
萧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点二十。”
沈晏记下服药时间,将药袋收纳妥当,又转身走进厨房。十几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白粥走了出来。粥熬得稠糯软糯,米粒尽数绽开,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
沈晏在萧野身旁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来吧。”萧野说道。
“我喂你。”沈晏语气不容推辞。
萧野望着他的双眼,顺从地张开嘴。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的米粒在口中化开,带着谷物独有的清甜。沈晏一勺接一勺,动作平稳又轻柔,每一勺都会仔细吹凉,等他咽下后才继续舀取。两人一路无言,碗中的粥渐渐见底。
喂完最后一口,沈晏将空碗放到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过后,他重新走回客厅,伸手将毯子向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萧野胸口。
“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服多了。”萧野的沙哑渐渐褪去,状态好了不少。
两人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天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毯上。客厅里静谧无声,唯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不停发出嗒嗒的轻响。
沈晏起身走向厨房,萧野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你先好好躺着。”沈晏边走边说道。
萧野依旧靠着沙发,没有躺下,静静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冰箱开合、水流冲刷、锅盖摆放、燃气灶点火,随后是水沸腾的咕嘟声,以及饺子入锅时轻微的水花声。反复添水点沸的做法,和萧野往日煮饺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片刻后,沈晏将煮好的饺子捞出装盘,一只只饱满圆润,没有一只破损。他端着餐盘走到餐桌前,又调好了一碟蘸料,醋、酱油、蒜末搭配少许辣椒油,香气淡淡散开。
他坐在餐桌旁,抬眼便能看见沙发上的萧野。阳光落在萧野脸上,虽面色依旧偏白,唇色却已然恢复如常。
沈晏夹起一只饺子咬开,酸菜与猪肉交织的鲜香在口中散开。
“好吃吗?”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消的沙哑,从客厅传来。
沈晏慢慢咀嚼咽下:“老公做的妈妈味的饺子,当然好吃。”
萧野唇角笑意加深,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沈晏吃完盘中的饺子,收拾好碗筷洗净双手,回到沙发边坐下。萧野闭着双眼,手指却在毯子上无意识地轻点,显然并未入睡。
沈晏伸出手,轻轻将萧野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萧野顺势依偎过来,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沈晏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平稳却略快的心跳。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客厅没有开灯,走廊的微光从门口漫入,铺满地面。远处城市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织成一片璀璨的灯海。
萧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偏头看着沈晏。他的气色比白天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沈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着他。
“干嘛?”
萧野没说话。他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到沈晏的后腰,轻轻蹭了一下。
沈晏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低头看着萧野。
“生病还不老实。”沈晏说。语气不是呵斥,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又拐了个弯,变成一句闷在喉咙里的叹息。
萧野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还搭在沈晏的腰侧,拇指轻轻画了一个圈。
“没有不老实。”萧野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带着笑,“昨晚你答应我的。等你精神就那个。”
沈晏看着他。萧野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点光。
沈晏伸手,把萧野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塞回毯子底下。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握着萧野的手,放在毯子下面。
“等你彻底好了再说。”
“那你得负责。”
“负什么责?”
“你答应我的事。”
沈晏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伸手捏了一下萧野的脸——不重,就是捏了一下。
“行了,知道了。躺好。”
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躺下,而是慢慢靠过来,肩膀挨着沈晏的肩膀,头靠在沈晏的肩上。沈晏没有躲,也没有推。他就那样坐着,让萧野靠着。
萧野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过来,环住了沈晏的腰。沈晏的手指插进萧野的头丝里,慢慢梳着。
“老婆。”萧野的声音闷在沈晏的颈窝里。
“嗯。”
“我好了。”
沈晏的手指停了一下。“嗯,知道了。”
萧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沈晏。他的气色比白天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眼睛里有光。沈晏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昨晚你答应我的。”萧野说。
沈晏看着他,没说话。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沈晏伸手捏了一下萧野的脸。“生病就应好好休息。”
萧野没说话,嘴唇贴上去,碰了一下沈晏的嘴角。沈晏没有躲。萧野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长了一点。
沈晏的手指从萧野的头发里滑到他的后颈,按了按。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万家灯火亮着,远处的广州塔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
萧野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把沈晏也拉起来。沈晏被他拉着,两个人穿过走廊,上楼,走进卧室。走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卧室的门开着,窗帘没有拉,城市的夜景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室。
萧野把沈晏轻轻按在床上,俯身看着他,手指探到沈晏衬衫的扣子上,一颗一颗解开。
沈晏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老婆今天辛苦了,晚上老公伺候你。”萧野的声音很低,带着笑,但语气是认真的。
沈晏看着他的眼睛。“萧野。”
萧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门没关。”沈晏说。
萧野偏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的灯亮着,光从门口漫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转回头,看着沈晏。
“不用关。”
萧野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试探,不是轻碰。是带着“我好了”的力道,含着沈晏的下唇,舌尖探进去。沈晏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萧野的卫衣……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万家灯火亮着,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