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碎雪,连日落个不停,苏子河河面冰层冻得厚实,沿岸荒草覆满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自草原隘口伏兵逼退叶赫偷袭小队后,莽古尔泰依此前军令,将所有连通喀尔喀的山道尽数布下明暗哨。商队拆分批次错峰出行,前后皆有骑兵护队,谷中密林常设伏兵轮换驻守,山道之上再无空隙可容叶赫游骑潜藏。西山、北山戍堡每日增派探骑,沿着两族交界线往复巡察,但凡发现陌生马蹄印、踏雪踪迹,即刻循着痕迹追踪探查,提前预警。
主城议事大帐中,努尔哈赤与四大贝勒议定,挑选十余名下层精干细作,分作三批,乔装成流离猎户、贩货走卒,分批潜入海西叶赫腹地,专司探查营寨布防、粮草仓储、军械存量与各部人丁排布。
细作临行前,皇太极亲自叮嘱行事分寸:“此番入叶赫,只求探听实情,不可与人争执,更不可暗中纵火、偷盗军械,一旦暴露身份,只可寻机脱身,万万不可逞凶缠斗,免得被叶赫抓住把柄,递文书诬告至辽东都司。每日所见所闻,择僻静山林暗记标记,隔五日便有接应哨骑在交界山坳等候密信。”
一众细作领命,裹上破旧兽皮袄,怀揣少量干粮与炭笔帛纸,分不同山道悄悄出境,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建州境内依旧有条不紊积蓄实力。山间铁矿场风雪不停,矿工凿矿、运矿不曾停歇,冶铁工坊七座熔炉长燃不熄,锻打之声穿透风雪。匠人一半打造犁锄农具储备来年春耕,一半赶制甲片、箭矢、短矛,源源不断送入沿线戍堡库房。各屯农户遵循禁令,进山砍柴、狩猎必结伴而行,随身携带短斧木盾,屯堡城门每日黄昏准时落锁,值守甲士分三巡彻夜巡逻沿河公仓,严防偷袭。
数日后,第一批返程细作冒着大雪赶回主城,带回详尽海西见闻,众人齐聚帐中细看密报舆记。
代善指尖点着帛纸上标注的叶赫营寨分布,缓缓开口:“叶赫主城内外新增四座屯营,收纳各处归附散部青壮,总计近两千骑卒,大半配发大明送来的铁甲硬弓,每日在校场分两番操练。只是各部散部混居一处,统领各自为政,调度难以统一。”
皇太极接过密报细细翻阅,条理分明拆解利弊:“叶赫粮草、军械尽数依赖明廷分批运送,自身极少开垦屯田,主城粮仓虽堆存大批粟米,却撑不过一年,若大明中途断供,部众便无生计。他们明知根基薄弱,却仍不断遣游骑滋扰边界,只为消磨我们屯耕通商的心力。”
莽古尔泰面色沉冷:“探子报说,叶赫近日分出十余股小队,不再劫掠商队,专挑边境独行樵夫、偏远小屯农户下手,掳走牲畜、柴薪,借此试探我们各处哨堡守备疏密。西山外侧几处零散山舍已有农户受扰,长此以往,人心难免惶惶。”
阿敏思索片刻,献策补防:“可将山边零散农户尽数迁入主屯堡聚居,废弃偏远临时草舍;再抽调百余名精锐,分驻交界近山屯寨,平日里装作农户耕作,遇叶赫游骑便可就地合围阻拦,不惊动大营主力。”
努尔哈赤静听众人筹谋,望着帐外漫天风雪,缓缓道出定策:
其一,边境偏僻散户尽数迁入高墙屯堡统一安置,不留无人设防的山间小屋,断去叶赫袭扰目标;
其二,近山屯寨暗藏伏兵,叶赫小股游骑若掳掠人畜,当场驱离、缴其兵器,依旧不追入海西腹地;
其三,传信喀尔喀各部,互通警戒,若遇叶赫人马擅闯草原市集,可联合建州商队护卫一同拦阻;
其四,细作持续分批轮换潜入海西,按月汇总叶赫兵力、粮草动向,做到对方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军令快马传遍河谷沿线屯堡,山边农户陆续搬迁集中,近山村寨暗藏甲士,整条边界防线密不透风。
海西叶赫主城之内,首领听完外出滋扰小队回报,得知数次掳掠虽小有收获,却屡屡被建州伏兵阻拦,心中愈发焦躁。麾下将领提议集中大部骑卒,直扑苏子河沿岸粮仓,一举截断建州屯垦根基;可首领忌惮建州冶铁铸甲、防线稳固,又怕大举开战引来辽东都司观望坐收渔利,迟迟不敢下定决心。
只得继续分遣零散游骑,游走两族交界山林,伺机滋扰,却始终不敢发起大规模进犯。
关外大雪连绵不休,苏子河畔屯堡炉火温热,冶坊锻声不绝,细作往来穿梭探查海西虚实,步步稳守积蓄底气;海西叶赫坐拥明廷接济军械粮草,却根基虚空,只能以零星袭扰试探边界,进退两难。
风雪隔断两族疆土,明面无大规模兵戈,暗中探察、伏兵、滋扰从未停歇,一守一扰的对峙,在漫天白雪之中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