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荨从医院离开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打了车往疗养院方向去。她提前跟导师请过假，下午还要去市公安局归还手环——那是警方给嫌疑人佩戴的定位装置，四十八小时时效快到了。
对，手环。
李荨猛地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她低头，在手腕上的定位手环屏幕点了两下，中间的小绿灯闪烁了一下，显示定位发送成功。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秦学姐那张带着几分审慎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她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李荨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你确定你的妹妹——林星语——已经去世了吗？”
李荨不知道。
外婆说去世了。外婆还说了她妈妈和林霜阿姨的事情。那事儿她知道一些，但不多，零零碎碎的，像拼图一样缺了太多块。
可是……如果林星语真的去世了，为什么骨灰盒里装的不是骨灰，而是纸条和校服？
外婆从来没有提过林星语下葬的具体过程。如果她是正常安葬的，那天晚上外婆让她回三河镇，应该会让她去墓前烧纸上坟才对。可外婆偏偏让她去火车站，说那里有“需要找的东西”。
结果在火车站，她遇到了顾桥。
第二天，顾桥死了。就在火车站台，死因不明——自杀？他杀？没人告诉她。
警察查到了她头上。她是监控里唯一出现在那个时间段的人，自然就成了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她见到了那位年轻的警官——
她当时看到过她的警号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星回。
她也姓林。而且，她和林星语长得非常相似。
李荨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
这些事，竟然都能串起来。
骨灰盒的出现，让她知道了林星语的存在。外婆告诉她那些往事，引导她去火车站。她在火车站遇到了顾桥——那个曾参与霸凌她的人。第二天顾桥死了。警察来了，而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恰好姓林，恰好和林星语长着相似的面孔——
细思极恐。
骨灰盒会不会也是其中一环？
她去取骨灰盒，才能触发后面所有的事情。外婆跟她讲那些话，她听了，觉得好奇，一定会回三河镇……
那如果，外婆也知道些什么呢？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李荨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而那只织网的蜘蛛，她到现在还没看见......
林星回今早的安排是查阅1991年拐卖案的实体卷宗。
前面提到过，林霜在大学期间是临河市南城区派出所的编外警察，毕业后便可直接转正入职。杭离比林霜大三届，当时已在临河市公安局就职。
那年，市局组织专案组前往三河镇展开秘密调查，急需一名具备侦察能力的年轻警员。林霜专业对口，又主动请缨，便从南城区派出所调到了市局，参与这次驻站任务。
从三河镇传回的报告和信件，全部寄到了市局。后来这些材料被整理成实体卷宗，一直存放在市局档案室。按程序，这种重大案件且尚未侦破的卷宗，理应上报上级部门统一管理。但当时有人从中协调了几句，卷宗便以“便于后续跟进调查”为由，继续留在了市局。
前天只摸到了卷宗外面一层厚厚的壳子，当时只道是母亲的遗愿，是林霜给林星回布置的任务。自从她看了信件和DVD，才发觉案件涉及的不只有那几年的受害者……
她站在档案室门口，指纹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防虫药片的干燥气味。档案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排灰蓝色的档案柜上，光线落在金属把手上，泛出冷淡的微光。
林星回从门口的柜子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慢慢戴上。指尖撑开手套的瞬间，布料摩擦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手套的尺寸刚好，合适得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她第二次来档案室，步伐比上次稳了些，方向也清晰了许多。她沿着第三排柜子走过去，目光扫过柜侧贴着的编号标签，脚步在一处停住，抬手，指尖落在柜门把手上，轻轻一拉。
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声。
拐卖案的第一本卷宗，静静地躺在柜子正中央。深灰色的封皮，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硬纸板。粗线穿过封面和封底的孔洞，将那厚厚一沓纸紧紧束在一起。
林星回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粗线。
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拆。
手指沿着线绳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想起前天来的时候，隔着这层封皮，她还没真正打开过。那时她以为，这只是母亲留给她的一个任务。现在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整个1991年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翻动，略显生疏地解开了第一道结。
线绳松开的瞬间，封皮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张深色的信纸。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很多次。
林星回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指尖停住了。
她认得那个字迹。
杭离。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将封皮完全翻开，那张泛黄的信纸完整地展现在她眼前。
纸面上，钢笔字迹清晰有力，墨色已随时间沉淀为暗沉的蓝黑色，但一笔一划依旧工整利落。像写字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林星回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案件：1991拐卖案”，她的呼吸放轻了半拍。
她开始读下去。
案件编号：临公刑〔1991〕第017号
案件名称：1991拐卖案（代号“破网”）
受理单位：临河市公安局
建档时间：1991年3月
记录人：杭离（驻站第一小队领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