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曲崽就醒了。
它从小落枕边爬起来,爬到黛娜房间门口,趴在门槛上朝里面看。
黛娜刚醒,侧着身子半靠在床头,把绯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绯的壳甲。
绯还困着,半眯着眼睛,小爪子搭在黛娜的手指上,没有动。
曲崽在门槛上趴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黛娜抬眼看见了它,放下绯,拍拍床沿:“过来。”
曲崽爬进去,顺着床腿爬上床沿,还没站稳,就被黛娜一把捞起来搂进怀里。
黛娜把它贴在胸口,下巴搁在它的小脑袋上,闭着眼睛蹭了两下,然后拍着它的背甲,像哄小孩睡觉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曲崽趴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的锁骨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种味道和秋天早上微凉的空气混在一起,让它鼻子有点发酸。
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黛娜抱过了。
自从绯来了,自从四个崽崽出生,自从崽崽们越长越大,大到黛娜抱不动了,她怀里总是被别的龟占着,轮到它的时候越来越少。
曲崽知道自己不该吃醋,绯很好,四个崽崽也很好,它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可这一刻趴在黛娜怀里,被她一下一下拍着背甲,它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心慌都散了一点,像被什么暖的东西盖住了。
黛娜抱着它下了床,穿上外衣,走出房间,穿过回廊,走到那座花藤蔓亭子里。
藤椅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宽大,柔软,椅背上缠着紫藤和金银花,已经开过了,叶子还绿着,密密地垂下来,遮出一小片荫凉。
黛娜坐进藤椅里,把曲崽重新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小脑袋上,继续拍着它的背甲。
曲崽趴在她怀里,后腿蜷着,前爪搭在她的手腕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
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背甲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曲崽开口了,鼻音很重,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嘛嘛,如果……我是说,打比方啊,就是,如果,有关系很好的亲友,嗯,就是遇到了麻烦,我应该豁出命去帮吗?”
黛娜轻轻捏着它后爪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又继续捏了:“如果不是ta主动惹来的麻烦,是遇到了不可抗的外力难关,跟你关系又特别好,对你也多有帮助照顾,那么,你应该去。”
曲崽闷闷地说:“可是,那要是必死局呢?”
黛娜拍了它背甲一下:“必死局你去送人头干嘛?难道关系好的亲友死了你还要必须殉葬吗?”
曲崽把脑袋往黛娜的颈窝里埋了埋:“那,嘛嘛,如果……我是说假的哈,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比如安安它们有必死局,那是不是也不该去呢?”
黛娜的手停住了。
她抓着曲崽的壳甲把它从怀里扯出来,双手捧着,让它面对面看着自己,眼里那点松散的笑意没了,目光直直地钉在曲崽脸上:“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你知道的,嘛嘛死也不会害你。如果能说,你应该告诉嘛嘛。这一年半载你们的表情和行为,是不是当我瞎了?”
曲崽低头不敢跟黛娜对视:“嘛嘛,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我们在以前那个世界看的那些演绎。确实有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你也要相信我啊,我不会欺骗伤害嘛嘛的啊。”
黛娜叹了口气,把曲崽重新搂回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那你至少告诉我,能知道的部分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吊着一口气,太难受了。连在担忧什么都不知道。”
曲崽想了想,小声说:“好吧,那我选能让嘛嘛知道和接受的部分给嘛嘛说。但是嘛嘛不要细想,不然容易变团灭。”
黛娜气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它的尾巴:“小王八,胡说啥呢,你以为打副本团战呢,还团灭……”
曲崽趴在黛娜怀里,没有笑。
它在心里默默说——可不就是终极副本团战么,可咱们连boss的面都见不着,更打不掉一丝血。
最终还不就是团灭呢,而且还是无法退出、不能重来的必死团灭。
嗯,不,不对,不是战,因为都没机会战。唉。
曲崽在黛娜怀里蹬了蹬腿,黛娜托着它往上推,曲崽顺着她的力道爬上了肩膀,前爪搭在黛娜的肩头上,腹甲贴着后颈,两只后腿悬空晃着,尾巴耷拉在她后背的衣料上。
黛娜侧过头,耳朵贴近它的小脑袋,像在听一个小孩趴在耳边说悄悄话。
曲崽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有咱们惹不起的上位者,看中了安安它们,想要据为己有。可是却不是像咱们一样好生爱护、宠着,甚至都不是当宠物养着、照顾着,而是想……怎么形容……就是杀了它们,额,也不是杀了,而是做成活标本。”
黛娜听着,没有动。
曲崽继续说:“假如啊,我就是打比方啊嘛嘛,例如,就是把它们做成石头,镇在大陆底下,意识一直清醒,动不了,疼,一直疼,千万年停不了。”
它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黛娜的回应,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黛娜还是没有出声。
曲崽觉得不对劲,从她肩头上探出脑袋往她脸上看——黛娜的脸还是原来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曲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从来没有见过黛娜露出那种表情。
曲崽慌了:“嘛嘛!嘛嘛!”
黛娜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落在花圃里那丛已经谢了大半的月季上,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像是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了。
曲崽爬下她的肩膀,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嘛嘛!你看看我!”
还是没反应。
曲崽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廊下冲,边冲边喊:“保镖!师兄!摩洛!快来!嘛嘛不对了!”
声音变了调,又尖又急。
小落从书房里出来,秦谶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摩洛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动身的,几步就到了花藤蔓亭子前。
然后他们看见了黛娜——她还坐在藤椅里,姿态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刚听完了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回应。
但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细碎的冰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秦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她袖口就缩了回来——她的手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凉刺骨。
四个龟崽崽从院子那头围过来,安安跑在最前面,豆豆紧随其后,糯糯跑得慢一些,团团跑了两步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它们围在藤椅边上,仰着脑袋看着一动不动的黛娜,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奶奶!奶奶!”
黛娜没有回应。
安安扭头看向曲崽:“爹,奶奶怎么了?”
曲崽没有回答,它盯着黛娜脸上那些越来越密的冰晶,盯着那层从手腕往上蔓延的冰壳,整只龟像被钉在了地上。
冰壳蔓延得很快,从手腕到手臂,从手指到掌心,从下颌到脸颊,像一层被看不见的手抚平的水面,所过之处都变成了透明的、坚硬的白。
十几息之后,黛娜整个人被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子里,坐在藤椅中,姿态安详,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冰雕。
阳光照在冰壳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摩洛的胖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所有人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黛娜的方向传来的,是从脚下,从地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墙壁,又像有人在水底喊了一声。
“遮住太阳。”
那声音闷闷的,短促而急迫,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四个字。
小落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下外袍罩在黛娜身上,秦谶同时抬起了藤椅的另一头,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抬着那尊冰雕般的黛娜往她卧室的方向赶。
摩洛跟在后面,胖脸煞白。
曲崽跟在最后,四条腿机械地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层白莹莹的冰壳。
四个龟崽崽跟在他后面,一串银紫色的小壳甲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紫雾从地底渗出来,先是一缕一缕的,细得像蛛丝,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从黛娜卧室的地砖缝隙里涌出,在房间中央聚拢、旋转,缓慢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宽大的黑袍,黑紫色的纹路,六根发簪上的丝带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飘动。
创世主神。
她一成型就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冰壳里的黛娜身上。
“她不行了。”
创世主神开口,语速快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心神碎裂,信仰崩塌。她马上就要咽气了。我现在封住她,能隔绝时间,但最多一炷香。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她看向曲崽:“她还有话要跟你说。快点,没多少时间了。”
曲崽浑身发抖,但还是拼命点了点头。
冰壳下面传来黛娜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冰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瓮声瓮气,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每一句都像要花掉她所有的力气:
“崽崽……嘛嘛没有能力……也没有什么大本事……嘛嘛是孤儿,一无所有……身体又很不好,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浮……嘛嘛什么都没有,以为至少你还是属于我的……可是想不到……”
曲崽拼命摇头,泪珠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你的结拜哥哥们……那么强大智慧……也解决不了……我想,我应该是原罪……如果嘛嘛强大些,你也不至于担心孩子们……你的结拜哥哥们也不必四处奔走求援……或者我不配……任何美好,我都不配……嘛嘛没用,你不要怪嘛嘛好不好……”
曲崽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闷响。
“有件事……嘛嘛一直没告诉你……还记得那朵冰雕玫瑰么?它在我心里……”
黛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意识……好像有什么被封印了……我猜,应该是你们做的……应该,是为了保护我吧?”
曲崽拼命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好崽崽……嘛嘛什么也为你做不了……守护不了任何人,任何事……心态又很差,承受力几乎是负数……但嘛嘛的心跟冰雕玫瑰融合了……它带着这个……额,是神的血肉气息……嘛嘛不知道封印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但这是嘛嘛最后可以为你做的事情……你要听话,好嘛?”
曲崽哀声呜咽:“嘛嘛……嘛嘛……崽崽最听话……嘛嘛你说!”
“把嘛嘛的心脏挖出来……它有四块……每个孩子带一块……至于我的身躯……似乎能延缓什么……是什么,忘记了……想不起来了……神说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呢?算了……你要乖……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
咔嚓——冰壳内传来两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的心……呵,碎了……怕你不舍得下手……现在,你只需要挖出来就好了……我的乖糗糗……”
话音落下,哗啦一声,厚冰壳轰然碎裂,碎冰散落一地,在晨光里迅速消融,化成水渍。
黛娜坐在藤椅里,头微微低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只是睡着了。
创世主神急急地催促:“快!挖出她的心!她的血肉神魂跟冰雕玫瑰融合一体,有我的血肉气息。我要用来撕碎,分散到其他坍塌的大陆。这样可以延缓时间,也许能撑到四个龟崽九阶,跟你们同步去墟。只要有一个能顺利寂生,过了元魂回溯,走出墟,就能永久解决这个死局。快,不然会被那畜生发现的。你不想让她白死吧?”
曲崽听见“白死”两个字,浑身猛地一颤。
它扑过去,把脑袋贴在黛娜的胸口,蹭了蹭她已经冰冷的皮肤,蹭了蹭她垂落在膝侧的手指。
然后它抬起头,前爪搭上黛娜的衣襟,爪尖刺入胸膛。
肉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被缓缓扯破。
曲崽没有闭眼,它看着自己的爪子刺进去,看着血涌出来,看着自己从那道裂口里勾出第一块冒着森冷寒气的冰雕心脏碎片。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它把四块碎片依次摆在地面上,排成一排,每一块都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像四颗被冻住的星星。
四块碎片都取出来之后,黛娜的躯体开始碎裂。
从指尖开始,从衣角开始,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都化成细碎的冰晶颗粒,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向天际,往四个方向散去了。
曲崽趴在那里,看着那团细碎的光点越飘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嘛嘛”,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声音卡在胸腔里出不来。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发出那一声,嘶哑的,变调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幼兽:“嘛嘛——!”
然后曲崽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个龟崽崽从自己爹剖开奶奶胸膛开始,就一直在尿。
安安蹲在原地,身下洇开一大片湿渍。
豆豆的尾巴尖抖得像风中落叶,尿顺着腹甲流下来。
糯糯缩成一团,尿了又尿。
团团最惨,又尿又拉,整个壳甲边缘都糊了一圈,抖得像筛糠。
它们缩进壳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它们的小脑袋还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奶奶不动了,为什么爹要划开奶奶的胸口,为什么那四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奶奶身体里被取出来,为什么奶奶变成了碎末飞走了。
它们什么都不懂,它们只知道疼——那种疼不在身体上,在壳甲里面,在它们还分不清是什么位置的地方,像有一根针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创世主神站在那里,看着那四块冰雕心脏碎片排在地面上,看着四个缩成一团的银紫色小壳甲,看着晕过去的小龟崽,又看了看那团已经散尽的天际。
她轻声说了一句:“怪不得……可是我的气息为什么我没感觉到……原来暂住在她神识里是有原因的。”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凝实重新变成虚化,像水汽在日光下慢慢蒸发。
六根发簪上的丝带最后一次飘动了一下,然后整道身影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房间安静下来。
小落蹲下身,把曲崽从地上捧起来,托在掌心里。
曲崽缩成一团,小爪子紧紧攥着,呼吸又浅又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线。
小落没有动,只是那样托着它。
秦谶站在窗边,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摩洛站在门口,胖脸通红,眼眶也是红的,但没有出声。
四个龟崽崽还缩在原地,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面上那四块冰雕心脏碎片上,照在黛娜坐过的那张藤椅上,照在小落掌心里那团缩成一团的银紫色壳甲上。
光线是暖的,空气是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张藤椅——永远空了。
那天晚上,曲崽是在一阵又闷又长的昏沉中醒来的。
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边角还卷着,伸不平。
它试着动了一下爪子——前爪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软绵绵的,像那截爪子不是它自己的。
它又试着睁眼,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绯趴在它旁边,整夜整夜没有合眼。
它一感觉到曲崽的爪子动了一下,就立刻把脑袋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曲崽的侧甲。
曲崽没有回应。
它的呼吸又浅又乱,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芯。
绯把自己的壳甲贴着它的壳甲,把脑袋搁在它的脖颈旁边,听着它断断续续的呼吸,每隔一会儿就用脑袋蹭一下它的下巴,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曲崽病了。
小落和秦谶轮流守着它,摩洛和福庆熬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用竹管一点一点往它嘴里灌。
绯听不懂秦谶和福庆说的那些词汇——什么“心神耗竭”“气机溃散”“神魂动荡”——但它听懂了那句“受了剧烈打击就会这样”。
它看着曲崽被灌药时嘴角溢出来的褐色药汁顺着壳甲流下去,被福庆用帕子擦掉,然后又流下来,又擦掉。
它看着曲崽醒着的时候不说话的沉默、睡着的时候蜷成一团的姿势,看着它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却什么也不看的目光,看着它从前爪到后腿都伸得直直的、软软地摊在软垫上的样子。
绯觉得害怕。
它从来没有见过曲崽这样。
它的小曲总是暖的、闹的、会翘尾巴会骂人的,像一轮怎么晒都不会凉的小太阳。
可现在那只小太阳好像灭了,只剩下一层银紫色的壳甲,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几天之后,曲崽终于能坐起来了。
它把自己撑起来,趴在软垫上,低着头看自己的爪子,看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
它开始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的,摩洛把鱼片碎米粥炖得比平时更稀、更软,它喝了几口就不动了。
绯趴在它旁边,不说话,只是贴着它的壳甲。
又过了几天,绯跟它说话。
“小曲。”曲崽没有回答。
“小曲。”还是没回答。
绯把脑袋凑到它的耳边,极轻地叫了一声:“曲崽。”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曲崽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粒落进深水里的石子,沉到底了,但水面还是晃了一下。
绯没有再叫了,它把脑袋搁在曲崽的脖颈旁边,贴着它,一动不动的。
十几天后的一个子夜,别院深处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那种安静和寻常的夜色寂静不一样——是有什么东西把整座院子的声音都抽走了,虫鸣停了,风也停了,连墙头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没了。
小落第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秦谶紧随其后,摩洛从灶房快步走出来。
几个人在廊下汇合,没有说话,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黛娜的卧室,那扇门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房间的门开了。曲崽从里面爬出来它走得很慢,每爬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的温度。
它抬起头的时候,众人看见它的眼睛,那双圆溜溜的、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一口被淘空了的井,很深,但什么都没有。
它看了一眼众人,又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石桌,没有看见黛娜坐在那里,没有看见她低眉浅笑地给绯顺背甲。
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上。
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从一条细线变成一片光晕,从一片光晕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宽大的黑袍,黑紫色的纹路,六根发簪上的丝带在无风的夜里轻轻飘动。
创世主神从门里走出来,身后那扇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她走到距离曲崽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
曲崽抬起头看着她。
它看见她的身影不再是虚虚的雾气,比之前凝实了一些,像是用了什么东西补了补才稳住的。
但它没有开口。
创世主神也没有等它开口,她的声音不像上一次那样急迫,平了一些,沉了一些:“黛娜的血肉混着我的一点气息,我利用她的碎肉修复了几个最严重的坍塌。现在你们有十年左右的时间。这是黛娜用命给你买来的十年。只要十年内到九阶,我会再来,告诉你们墟的进入方法。要珍惜。”
曲崽低着头,一言不发。
它趴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太久了的石头,身上覆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创世主神看着它,停顿了一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看清曲崽爪尖上还未痊愈的细小伤痕。
“黛娜的神魂我给你保留了。”她说。
曲崽猛然抬起头,那双已经空了许久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只要你能成为主宰,我教给你重塑肉身的方法,并替她安魂。”
曲崽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斤两,又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好。本少爷一定会从墟出来。一定。”
它说“一定”的时候,尾巴尖没有翘,爪子没有动,声音也没有颤。
它只是把每一个字咬稳了,放在地上,像放一块不会再搬动的石头。
创世主神看了它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的身影在门缝里渐渐变淡,从凝实重新变成虚化,最后只剩一缕极淡的紫雾,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夜风重新穿过了院子,虫鸣重新响了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曲崽趴在那里,没有再动。
小落站在它身后,没有说话。
秦谶靠在廊柱上,兜帽压得很低。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倦意,但他没有出声。
四个龟崽崽从房间门口探出脑袋,安安趴在地上,豆豆挤在它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排成一排,安安静静地看着廊下那个趴在石砖上、背甲泛着暗光的背影。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十年。”
众人没有接话。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它背甲上,银紫色的光沉沉的,像压了一层霜。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桂花最后几缕将散未散的香气,从院子里穿过去,又穿走了。
曲崽只是趴在那里,爪子搭在冰冷的石砖上,尾巴耷拉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身体深处慢慢重新聚拢——很慢,但确实在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