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北风兀自呼啸良久，漫天碎雪渐渐消停。洛城隆冬时节寒风彻骨，放眼望去，远近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城中繁华喧嚣并未因严寒萧瑟，青石街道纵横宽阔，旁侧寒梅竞相绽蕾，淡淡暗香漫透街巷。两市坊肆市井百姓你来我往，洛城权贵身披厚重裘皮，乘鎏金辎车往来穿梭，朱门大院、寻常民舍乃至古刹道观，檐脊屋瓦厚雪裹覆，城内这般平和雍容之气象，与那郊外诸多贫瘠荒冷的汉人村落相较，判若两重天地。

城西有一处临街两层客栈，楼上一间客舍里拢着一盆炭火，屋内暖意与窗外寒风两相撕扯，窗框霜花时融时凝，恰如里头几人心绪，进退两难，忐忑难安。

案几旁侧整齐摆放着数件漆面木箱，箱中皆是北地罕见的珍兽皮毛、珠玉宝器，乃是武川豪强杨祯精心备下，拜谒南平王的贽礼。

旺盛炭火炉边围坐三人。

独孤信身形挺拔，眉目英朗，一身鲜卑裘衣更衬得性情豪迈；旁侧为杨祯之女杨素素，她身着一袭素白锦衫，外罩月白绒边披风，容貌皎然，宛若白牡丹迎风盛放，清雅绝尘，气质飘逸。她静坐一旁，心思沉稳缜密，此番远赴洛阳的人情应酬、奔走关节，皆由其一一打点。另有年仅十三岁的杨忠，围坐于炉畔，身形尚未长成，眉宇棱骨间却自有将门子弟的沉敛孔武，垂首默然，静静听着二人商议。

独孤信伸手拨了拨炉中木炭，语声低缓：“自太和改制革除军号世袭以来，我等六镇军户子弟，别说日后博取前程，便是想求一份安稳军饷亦颇为艰难，杨师伯虽授建远将军，官居从三品，终究只是散号空衔，手中并无半分实权。”

杨忠垂眸静听，闻言抬首望向二人:“独孤大哥，我等军户世代为朝廷浴血戍边，为何这般对待我等?”素素怜惜望向其弟杨忠，轻声开口，一语点破内里根源：“洛阳朝堂素来忌惮六镇豪强，北疆各镇掌兵、治民、税饷的实缺，多由朝廷心腹把持。我杨家虽久居武川，宗族繁盛，依附者众多，可朝堂始终心存戒备。即便赐下三品将军的虚名，军饷发放处处设限，子弟升迁层层桎梏，已无进阶之路。”

素素话音落下，独孤信转头望向案上沉甸甸的几箱重礼，眉头紧锁一声长叹：“朝廷待我等戍边军户，实在太过凉薄。边境征战，要我们自备钱粮上阵卖命，待到立下军功，想要谋一处实职，却还要重金奔走，顺通关节，这般世道，实在令人心寒。”

素素眉间微凝忧思：“洛城食利士族向来轻视边镇军户，此番礼备丰厚，依旧难有十足把握。我等拜谒之时言辞需谦恭有度，切莫流露求取权位之切，以免遭人非议猜忌，反倒坏了全盘谋划。”

炉中炭火恹恹，不复初暖，如同这一室低声筹谋，尽是六镇边户想要挣脱阶层桎梏、求取一线生路的万般无奈。而洛阳近郊的青槐村，晨光正悄然漫过覆雪的村舍。

上官云昭昨夜于牛铁匠家中盘桓一宿，一夜辗转难眠，郁结的心绪随晨光初起稍稍舒缓。

清晨天色微明，牛嫂便早早起身，打来温热净水，备好梳洗之物供他洗漱，不多时又端上热气腾腾的早饭，粗粥蒸饼、腌菜热汤，虽不丰盛，却满是乡土温情。

席间，牛铁匠看着安然归来的上官云昭，语气温厚恳切：“云昭，你难得回到青槐村，不妨多住些日子，暂且放下江湖奔波，待时日安稳，我让你牛嫂帮着物色一户本分良善的人家，早日成家安居，不用再孤身漂泊在外。”

上官云昭心中感念乡邻的一番好意，起身拱手致谢：“多谢牛叔与牛嫂体恤关怀，云昭铭记在心。只是此番前来洛阳尚有要事亟待处理，实在不便久留。待我将手头诸事处置妥当，定然再返青槐，好好陪伴乡邻。”

说话之间，村中不少乡亲听闻上官家遗孤归来，陆续来到打铁铺串门探望，都想亲眼见见当年祸乱之中侥幸生还的少年，上官云昭温文谦和，对村中一众年长父老逐一拱手见礼，感念众人当年为上官家收敛遗骸、多年守坟的情义。

待到动身辞别之际，上官云昭自怀中取出积攒的三十五两足银，只余银五两，其余尽数交予铁匠手中，神色郑重：“牛叔，这是我的一点微薄心意，烦劳你代为统筹，为乡邻添置耕牛农具，备些米面粮种，稍稍补贴各家生计，也算我对故土乡亲的一点心意。”

牛铁匠几番推拒，不愿收下这份厚赠，上官云昭再三恳切劝说，牛铁匠方才收下，感慨万千，应下定会妥善安排，不负他这份心意，一众乡邻颇为感念，纷纷出言挽留。

一番依依作别后，上官云昭辞别铁匠夫妇与一众乡邻，翻身上马离开青槐村之际，勒马回望数番，终是压下心中不舍，朝着洛城方向疾驰而去。

上官云昭一路策马西行，风尘仆仆终至洛城。

时隔十数载再入城内，见长街角廊商肆楼宇尽饰银妆，檐下各铺旗号随风轻扬，胡商贩夫叫卖奔走，贵胄车马缓驰于青石雪径之上，临街青楼红袖倚窗，佳人探身轻挥素手，笑语相招，引得街上行人频频侧目。诸般风物似与往昔无二，遥想少时，自己曾在洛城被捆缚插标、辗转贩卖，为求果腹受尽苛待，这满城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无数底层之人的悲楚辛酸。

他循着路径往城西缓缓而行，远远望见临近南平王府的街边，一处客栈旗幡迎风招展，便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牵着坐骑缓步于人群朝前走去。

忽听得巷口动静，五名衣衫褴褛的乞儿孩童围了上来，个个手持木杖、捧着缺口破罐，怯生生上前讨些铜钱，上官云昭低首望去，眼下正值严冬，这群稚童衣不蔽体，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手足皆是红肿冻疮，瞧着实在心下不忍。他便摸出身上仅剩的白银，取了二两递与领头的孩童，嘱咐他去西市邸店兑六百钱，带众人去买些热食，添置御寒衣衫。一众丐孩连连磕头称谢，方才欢欢喜喜散去，方才大方施舍，恰被有心之人瞅见。

待他行至客栈门前，身旁忽有一行路人匆匆走过，不慎侧身撞了他肩头，那行人连忙止步，拱手说了句失礼致歉，便匆匆汇入人流，径自离去了。

客栈小二见贵客上门，快步出门相迎，上前接过缰绳，引马入厩添草喂水。

入得客栈大堂，跑堂小二拱手笑问：“公子是打尖，还是入店用些酒食？”

上官云昭淡淡应道：“上些简单小菜，一壶暖身浊酒，再备偏舍便可。”

未几，浊酒常菜俱已上桌，上官云昭正自浅酌慢食，不多时，杨素素一行三人伴着随行家兵，也缓步下楼来到大堂用餐。

几人方一落座，素素目光轻扫，无意间瞥见邻桌独饮的上官云昭。只见那少年剑眉星目，清冷沉谧，英气逼人，虽一路风尘未掩一身气度，沉静间自有不凡风骨，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

上官云昭似有所感，抬眸回望，只觉此女清雅绝尘，温婉端秀，宛若寒梅映雪，一时也微微一怔。待他举杯饮尽，再度抬眼，二人视线猝然相撞。素素长睫轻颤，耳尖漫开淡淡绯色，二人慌忙一同错开目光。

这一番遣意对望，恰落一侧独孤信眼中，他望见素素霞落双颊，耳根发赭，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异样。二人家族世代交好，自幼与素素一同成长，虽无血缘亲近，却如亲人，他素来不愿见素素与陌生男子这般交集，恐其受欺，侧首淡淡瞥了上官云昭一眼，略一沉吟，轻侧过身，低声对身旁的杨素素温声道：“此处风大，不妨与我换个座位避风。”

杨素素并未多想，只当他是体恤自己，轻轻颔首，起身与独孤信调换了位置。如此一来，她便背对着上官云昭的方向，再也难以轻易瞥见其身影。

稍顷，素素这一桌美酒佳酿次第上齐，立于案边家将执壶斟酒，三人方才动箸，上官云昭已然食罢，放下酒盏，抬手唤来店小二结账。

小二快步趋至案前，堆起笑脸躬身回道：“客官，您这桌酒资菜钱，共计五十钱。”

上官云昭闻言，抬手探向怀中钱囊，指尖触到只余空荡，猛地回神，方才那路人擦肩相碰，只当人流拥挤未曾留心，此刻方知是遭了扒窃，只见他指尖僵在衣襟之上，素来从容沉静的面庞，不由得掠过一抹窘迫。

小二见状，脸上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瞧公子气度不凡，原以为是阔绰贵客，莫不是一时疏忽，忘带了随身银钱？小店乃是小本生意，实在不便赊欠。”

话音甫落，店内食客纷纷投来异样目光，素素闻言亦不由自转身侧首望向坐于案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