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那种话,没有文字,
只有声音,只有语调,
只有在那个县、那个乡、那个村
才能被完全听懂。
她把“下雨”说成“落水”,
把“吃饭”说成“呷饭”,
把“回家”说成“转来”。
这些词在普通话的词典里找不到,
但在我耳朵里,
它们是童年最精确的坐标。
只要听见“落水了”,
我就知道要收衣服;
听见“呷饭了”,
我就从田埂上跑回来;
听见“转来”,
我就知道天快黑了,
外婆在村口等我。
后来我上学了,老师说要说普通话。
我学了拼音,学了标准音,
把舌头卷起来,把鼻音收住,
慢慢把那些土话从舌尖上
赶了下去。
但我没有忘记。
在菜市场听见有人用那种方言讨价还价,
我会停下来,不买东西,
只是站在旁边听一会儿,
让那些音节从耳朵流进心里。
外婆今年九十,
打电话时,她的方言里夹了越来越多的
我听不懂的古老说法。
她说到某个人,说那人“走脚了”,
我不懂,问母亲,
母亲说那是死了的意思,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说法,
现在连她都不太用了。
总有一天,这种方言会和外婆一起离开,
不再有人用它说“落水了”,
不再有人用它喊“转来”。
但它在我的耳朵里,
会一直下着雨,
一直升着炊烟,
一直有一个人在村口
等我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