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这本线装的册子,
墨迹从嘉庆年间一路爬到我这一页,
越来越淡,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那些名字端端正正地列在格子里,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
生年,卒年,葬地,
娶某氏,生几子。
一行字,就过完了一辈子。
有些名字后面只有“失考”两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生在哪年,
死在哪年,
埋在哪里。
我指着一个名字问祖父:他是谁?
祖父想了很久,说:可能是你太祖的兄弟。
“可能”这两个字让我心惊——
才隔了一百多年,
一个人就变成了“可能”。
他曾经也吃过饭、做过梦、疼过孩子,
也曾在某天傍晚站在村口
等一个没有回来的人。
现在他只是族谱上的三个字,
和字前面的一个序号。
我会不会是这族谱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我的孩子还会不会记得往上翻看这些名字?
也许有一天,
连这本册子都不在了,
那些名字会跟着纸一起烂掉,
变成土,变成树,变成风。
但在那之前,我用手掌抚过这一页页纸,
抚过那些整齐排列的墨迹,
像抚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我知道他们活着的时候
也曾抬起头看天,
也曾低下头种地,
也曾在灯下给孩子
讲他们父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