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上游流下来,水是浑的,
裹着泥沙、树枝、和上游村庄的鸡鸣狗吠。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
只有一条渡船每天来回,
把这边的人渡过去,
把那边的人渡过来。
夏天我们泡在河里,
从石头缝里摸螃蟹,被夹了手也不哭,
只是甩着手在河滩上跳,
像一群被烫伤的青蛙。
母亲在岸边喊:不要游到河心!
但我们还是偷偷游过去,
躺在河心的沙洲上晒太阳,
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秋天河水涨了,
把河滩上的脚印、螃蟹洞、
和我们埋在沙里的弹珠
一起吞进肚子里。
上游漂下来冬瓜、南瓜、和一只淹死的羊,
大人们说那是上游发了水,
冲了人家的庄稼。
我们不懂这些,
只关心那些漂来的瓜能不能吃。
后来我离开了那条河,
去了有自来水的地方,
拧开水龙头就有水,
不需要去河里挑。
再后来我听说河上修了桥,
渡船不见了,艄公去开了出租车,
河滩上盖了工厂,河心里挖了沙子,
河水变浅了,浅到渡船再也浮不起来。
去年我回去看它,
它瘦成了一道沟,
河床上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螃蟹洞还在,但螃蟹已经没了。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还是凉的,
和二十年前一样凉。
我捧了一口喝,
泥沙还是那么多,
只是这一次,
我尝到了它从上游
一路带来的、变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