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面面相觑,都眼巴巴地等着下文,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对茶碗有了兴趣。
“咋了大罗,”冷羽第一个憋不住,问道,“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吗,是不是以前要饭的时候也有这么一碗,今天破镜重圆,心里难受,没事,都过去了,哈。”他安慰得别出心裁,偏偏还一脸诚挚。
“茶碗空了,只想着听真相,就没人给说书人续点茶水吗?”大罗一句话收获三对白眼,冷羽一脸不可理喻地过来斟了茶,说他:“你要是说书的,摊子一天被人砸三回。”
“书归正传,”大罗翘着兰花指做作的品了茶,接着说道,“种种迹象合到一处,事情的底蕴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一个圈套。”
“圈套?”
“对,先以雪七为诱饵,装模作样的冲界抓人,故意在你们出洞的瞬间破界成功,其实是冲你身上的隐身符咒去的,符咒失效,真佛露了法相,他们再穷追不舍,制造紧张事态,最终目的,就是要把我们聚到这个地方,带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一直以为他们抓雪七是为了提升修为,现在才明白,他们所谋者大,压根看不上什么这点修为,是啊,一群市侩之徒,道法修为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他们要的,是藏宝图!”
说到最后,大罗神情中满是不屑,口气依然淡淡的,端茶啜了一口。
事情从栖霞洞开始,我参与了全过程,这一番僻讲,几乎算是另寻蹊径,从不可分解处入手,一路砍瓜切菜蝴蝶穿花,看似危言耸听,偏偏在各关节处恰中窍要,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穿透层层迷障,直抵问题核心。
我突然想起来,大罗为了阻止那些人追赶,在山下作法,先火烧后雷雨,最后也没能迟滞他们的步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玉清宫。
现在想想,也许大罗的那个什么迷迭香压根没有这么大的功法,进来的黑衣人焉知不是装模作样故意眼瞎,虚晃一枪只是为了赶我们下山,尽快到他们预想的地方去。我们也是没多寻思,上车就奔了七绝村。
看来冷羽的底细也是被他们扒个底掉,老早就调查清楚了:七绝村有他家的老宅。
那又怎么样呢,一个二十年前就搬空的古宅荒村,早成了妖魔天下,精怪乾坤,这地方四邻不靠,孤零零地静卧在群山侧畔,只有一条小河蜿蜒穿行,昼夜不息,算是给这个可怜的小村带来一丝活气。
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你要说想拍个恐怖片,都不用布置,来了就能开拍,一到晚上,要群演有群演,要气氛有气氛,名字也好起,什么《荒村奇谈》《夜半孤灯》《荒村诡事》,无不应情应景。
但是,你要说这里有什么《藏宝图》,那就有点扯了。
冷羽也是一脸疑惑,低头认真想了想,说道:“这个村子我从小摸的精熟,各家各户有啥没啥我都门清,那时候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出个远门进趟城,还得套个驴车。搬家前村子里刚通上电,也没几家能用得起。周边都是荒山,家家没几亩好地,种点粮食能裹住一家子吃饭已经很不错了,想拿余粮换钱那是天方夜谭,也就是我爹,脑子活络点,包了个山头种了几百棵苹果树,手里有点闲钱,盖了这处宅子,也仅此而已,从来也没听说过什么藏宝图。再说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不依不饶的,大罗,你别说你不知道啊,”冷羽隔墙指了指后面,“那黄老头可说了,你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大罗眼睛觑着院子里渐浓的夜色,说道,“无非是一些江湖上的左道旁门,闻香教,八卦教,都是些小角色,教众鱼珠混杂良莠不齐,不足为虑。天地会,又太大了,成员遍布海内外,以“反清复明,匡扶中华”为宗旨,立教堂皇正大,不会对什么藏宝图感兴趣的。除非是个别会众起了贪念,背离组织私下接活也想在所谓藏宝图上分一杯羹倒是有可能,有几个人面生得很,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玄灵协会嘛,冷羽就是协会成员,本来在江湖上也是有一号的,结果前任玄灵王倒行逆施,搞得内部乌烟瘴气,余毒不靖,至今难以善后。看看栖霞洞前那几个货色就知道了,黑眼珠瞪着白银子,一心只想捞钱。”
“你说的不差,”冷羽竟然叹了口气,“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每次说起来,大哥都痛心疾首,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奇人能重振旗鼓,或疾或缓,收拾山河,再造局面。”
“好,看来玄灵协会还是有正人贤才的,那就大有希望。我想说的是白莲教,这个教——可是不简单!”他一顿又闸住了,这回冷羽学聪明了,不等提醒,忙给他杯子续满了水,我和雪七都不禁莞尔。
说笑归说笑,我们还是从大罗嘴里大概知道了这个教派的前世今生。
白莲教,起于宋,盛于清,逐渐成势。嘉庆年间,一帮教众阴差阳错攻入紫禁城,是白莲教最高光的时刻,扑灭之后逐渐沉寂,到后来的太平天国以及义和团运动时期,已经踪迹消弭,再无消息。
这么一个千年教派,自然不会无端消失,或转入地下,或藏于幕后,或改头换面,依然不时窥视着天下苍生,寻觅可乘之机。
自古以来,乱世出邪祟,一是官府职能走弱,无法对民间进行有效管理和钳制,二是百姓流离,寻求心理寄托。等到明主降世,治安转稳,邪教自然明火转暗,归于蛰伏。
道理很简单,老百姓能吃饱能穿暖有房住有地种,谁肯干这掉脑袋的勾当。
按说现今也不乱呢,政治清明,人心安定,盛世繁华就是眼巴前的事,这把邪火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我突然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大鱼变成了白莲,又烧成一片火海,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我一向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嗤之以鼻,更不信梦,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有点颠覆三观,我也吃不准了。
大罗也是不得其解,但他毕竟阅历深厚,越是疑难越见精神,没见他怎么搅脑汁子,反而有点兴奋,思索片刻站起来踱着步子说道:
“这事明显是以白莲教为主,还有其他一些小邪祟,互相勾手又相互提防,对我们发起的江湖追杀。那些小门小派时间短人手少不足为虑,像白莲教这种延宕千年的江湖巨鳄,不但底蕴深厚,而且确有道行高妙之人,究竟为什么沉寂二百多年后又沉渣泛起,没准就和这个藏宝图有关。”他气势如虹,俨然宗师派头。
“怎么查?”冷羽双手一摊,说道,“咱就四个人,仙子这么个柔弱小姐姐,出门都容易被人抢走,我自然要当护花使者的,就剩你们俩了。”他先把自己择了出去,说起来还像是迫不得已情非所愿。
雪七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