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凿着两个圆孔，像一副
被人遗忘在大地上的老花镜。
掀开石板，一股凉气从井底升上来，
夹着青苔和水腥味，
像地心在夏天呼出的一口长气。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
井水很深，深到只能看见
一圈亮晃晃的圆镜面，
镜面中央是我缩小的脸，
和我背后被切割成圆形的天空。
二十年前，这口水井养活了一村子人。
母亲天不亮就来挑水，
扁担在她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两桶水从井台荡到厨房，
沿途洒下一串湿漉漉的省略号。
我在井边看她打水，
她把铁桶往井里一抛，
手腕一抖，桶就斜过来喝满了水，
然后双臂交替着往上提——
那动作有节奏，有力气，
像在从地底抽出一种
比水更稠的东西。
夏天我们把西瓜吊在井里，
午后捞上来，刀锋刚碰到瓜皮，
瓜就自己裂开了，
那一声脆响里，藏着整个夏天的凉。
冬天井水不冻，反而冒着热气，
母亲在井边洗衣服，
手冻得通红，却说不冷，
井水暖和着呢。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
家家户户装了水龙头，
拧开就有水，再不用起早挑水。
井台渐渐荒了，
青石板缝里长出蕨草，
铁辘轳生了锈。
只有几个老人偶尔还来，
打一桶水，坐在井边喝一口，
说：还是这水甜。
自来水没有味道，
井水里有青苔、有石髓、有地脉、
有二十年前那个趴在井沿上
往水里张望的孩子
留下的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