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咯吱咯吱地响,
每踩一级就有一蓬灰从木缝里
炸出来,在斜照的阳光里
翻滚成微型的星云。
阁楼很小,只能弓着腰。
几摞旧书堆在墙角,
被老鼠啃掉了书脊,
被蠹虫蛀出了隧道,
被南方的梅雨季节
捂出一股甜腻的霉味。
那是时间的味道——
和旧衣服、老照片、祖母的樟脑丸
属于同一个谱系。
我盘腿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最上面是父亲的中学课本,
《几何》第三册,1965年版,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很用力,蓝墨水浸到纸背。
里面夹着一张演草纸,上面画着圆,
画着切线,画着辅助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路不通”。
他不知道那张草稿纸会在阁楼上
替他再等六十年。
下面是几本小人书,《西游记》和《水浒》,
封面已经撕掉,内页卷了边。
有一页上,孙悟空正从炼丹炉里跳出来,
脚踩着八卦,火眼金睛瞪得溜圆。
我小时候在每个夜晚
趴在枕头上翻这一页,
心想人要是也能在火里不死就好了。
最底层压着一本没有封皮的《唐诗三百首》,
纸黄得像烟叶,一碰就掉渣。
我翻到那页,正好是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哪一年,
只知道他也曾在这页纸上停过,
也曾在某个夜晚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