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灯,
灯芯是一根棉线,穿过铁皮盖子,
吸上来煤油和整个夜晚的寂静。
父亲在灯下记账,
把工分、口粮、借的化肥、欠的人情
一笔一笔记在皱巴巴的本子上。
煤油灯的火焰小得像一粒黄豆,
只够照亮他面前的半张纸,
和握笔的那只手。
母亲在灯下缝补,
针尖在火苗上晃一下,
穿过去,扯出一截线,
再晃一下,再穿过去。
我趴在桌边看他们在灯影里动,
墙上的影子比他们大很多,
像两个从暗处长出来的巨人。
后来村里拉了电线,
家家户户装上了电灯。
开关啪一声,满屋子都亮了,
电灯不会跳,不会熏黑墙壁,
不会在起风时忽然暗下去。
煤油灯们集体退役了,
有的被扔在灶台角落里落了灰,
有的被卖给了收破烂的,
有的被小孩子踢着玩滚进了水沟。
没有人怀念它们,
没有人说煤油灯更好。
除了偶尔停电的夜晚,
我们点上蜡烛,
母亲会忽然说:还是煤油灯亮。
现在连停电都很少了。
我在灯具城看见各种灯——
LED、无极调光、可以叫醒可以吹灭的智能灯。
我买了一盏,回家打开包装,
忽然想起墨水瓶、棉线、煤油、
和父亲在豆大的光里
写下的那些账目。那时候光很少,
我们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