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灰砖房子还在老街尽头站着,
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
木板门关着,从门缝往里看,
柜台还在,货架还在,
只是都空了,空得像一个
被时间搬空了的仓库。
小时候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母亲牵着我的手,穿过半个村子来打酱油。
售货员阿姨穿着蓝色大褂,
接过瓶子,把漏斗插进瓶口,
用竹端子从大缸里舀出酱油,
深褐色的液体咕咚咕咚灌下去,
香味冲上来,整间屋子都是黄豆发酵的味道。
然后她在那本记着每家每户的赊账簿上
找到母亲的名字,写一行字:酱油,半斤。
父亲在这里给我买过一双白球鞋,
他把鞋盒打开,用手掌比我的脚底板,
说大一点好,脚还要长。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洗了无数次,
鞋帮泛黄了,鞋底磨薄了,
下雨天水会从脚趾头缝里渗进来。
但我还是穿着它跑遍了村里每条路。
现在没人来供销社买东西了。
老街口开了超市,扫码就能付钱,
不需要赊账簿,不需要售货员阿姨。
货架上摆着几十种酱油、几百种鞋、
数不清的包装五颜六色闪闪发光。
但我还是会在经过供销社时停一下,
从门缝里望一眼那截空柜台,
想象酱油从竹端子里往下倒的样子,
想象那双白球鞋第一次系上鞋带时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
白得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