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Philip怀里，我浑身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手臂依旧死死圈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衬衫领口，静静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味道里裹着戏院老旧檀木、布料与淡淡的胭脂香，千万年辗转轮回，这股气味早刻进了魂魄，让方才心绪翻涌的我，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抱着我，步子放得极缓，小心翼翼挪到戏台旁缠枝莲红木长椅上。落座时始终稳稳托着我的身子，没有半点晃动。一只手落在后腰，隔着旗袍布料轻轻揉着我紧绷发酸的腰，另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背缓缓拍打安抚，掌心的暖意，慢慢抚平了我浑身的疲惫。
泪珠凝在睫毛上，滚落下来，洇湿了他胸前一小块衣料。我抬眼望他，往日总是温润平和的一双眼，此刻布满红血丝，眉头紧紧蹙着，下颌绷得发硬。在我深陷记忆幻境的时候，他想必煎熬万分。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脸颊的泪痕，指尖微凉，我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
“你瞒了我这么久。”我声音沙哑，闷在他颈窝，满心委屈，“百乐门第一眼看见你，我心里就莫名悸动。夜夜反复的梦境，我日日猜夜夜想，明明觉得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抓不住缘由。你明明什么都清楚，看着我茫然纠结，却始终不肯开口，独自守着千万年的旧事，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眉眼，嗓音干涩厚重。
“我怎么会不怕。可我两难。我盼你记起，又怕你记起。一旦忆起前尘，天劫的伤痛、末世颠沛的苦楚，都要再压在你心上。若是始终记不得，那便做凡尘普通男女，我守着你安稳度日，哪怕只能以旁人身份相伴，我也甘愿。”
他抬手，轻轻抬起我的脸，眼底盛着绵长无尽的情意。“你轮回历劫，本该抛却枷锁，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民国岁月。我不愿早早唤醒你的记忆，平白让你满心苦楚。我只想在这片乱世租界里，护你三餐安稳，日日喜乐，就算你永远不识前世，我也愿意守到底。”
我心里瞬间通透了。
初见时他刻意的靠近，往后日复一日的照料，雨天准时等候的车子，深夜温好的甜汤，危急关头永远挡在我身前的身影，从来都不是巧合。
昔日云端仙山，我是整日贪睡蜷在他衣袍里的小火凤，他敛去一身清冷，日日守着我，寻来鲜果喂我；末世绝境，他一身伤痕替我扛下所有凶险；忘川轮回渡口，他抛却万年仙位，自封仙力，追着我的魂魄辗转百世，执意陪我历劫。
落到这民国乱世，他甘愿放下仙尊过往，化身洋行的Philip，在鱼龙混杂的十里洋场步步周旋，只为替我撑起一处安稳角落，独自扛下所有思念煎熬，只盼我做无忧无虑的郭婉莹。
心口又酸又烫，眼泪再一次落下来。我掌心贴在他跳动的胸口，哽咽出声：“可这些记忆，本就埋在骨血里，轮回也抹不掉。云端流云、你衣衫的气息、你护着我的背影，还有你喊我婉婉的语调，我早该明白。”
话音落下，眉心缓缓漫开一阵温热，一缕淡金泛红的微光静静散开，顺着四肢流转。方才浑身的酸软尽数消散，裙摆之下，细碎柔和的流光若隐若现，和梦里那只小凤凰周身的光晕一模一样。
Philip瞳孔微颤，目光牢牢落在我眉心的光上，指尖微微发抖，克制着不敢触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动容。
“凤痕醒了，你的魂魄，终于归位了。我足足等了千万年。”
我抬手抚住眉心，潮水般连贯的记忆尽数涌来。
仙山流云之下，他白衣静坐，抬手梳理我金红的羽毛；九重天雷天劫，他将我死死护在身后，仙骨受创满身鲜血，回头依旧轻声安抚我别怕；忘川河畔，他握着我即将消散的魂魄，决然舍弃长生，踏入茫茫轮回。
千万年来，他所有的舍弃、隐忍、等候，全都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你为我丢掉仙位，舍弃长生，苦苦熬了这么久。”我心疼得鼻尖发酸，指尖轻轻描摹他眉眼，“是我迟钝，让你独自煎熬。”
他连忙低头，侧脸轻轻蹭掉我的眼泪，牢牢拥住我。
“不苦。只要能找到你，陪在你身边，任何代价都值得。万古岁月，至高仙位，从来都比不上你。”
老旧留声机缓缓淌出周璇的曲调，午后阳光穿过雕花窗，静静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千万年错过的朝夕，尽数揽入怀中。
心绪慢慢平复，我抬眼看向空旷的戏台，轻声开口：“我想再跳一遍方才的舞。”
他当即皱起眉，伸手探了探我的手腕脉搏，满眼担忧：“仙魂刚醒，心神耗损过重，万万不可勉强。我送你回去，炖一碗冰糖雪梨好好休养。”
“我不是勉强。”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认真温柔，“方才舞步里，我一点点找回了自己。我想以郭婉莹的身份，完完整整跳一支舞，送给等了我千万年的你。这一舞，步步皆是为你。”
他静静望着我眼底的执拗与光亮，终究无奈叹气，指尖温柔捏了捏我的脸颊，满眼纵容。
“只准片刻，但凡觉得头晕乏力，立刻停下。我一步不离守着你。”
他小心扶着我起身，替我理平旗袍褶皱，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拢紧我肩头的披肩，细细挡好穿堂的凉风，而后伸手牵着我，缓步走上戏台。
暖黄灯光笼罩下来，眉心柔光淡淡流转。伴着婉转老歌，我抬臂、旋身、移步，每一个动作从容舒展，自带一缕清雅气韵。裙摆翻飞，细碎金红流光随风漫开，恍若凤凰轻展羽翼。前世仙山相守，今生红尘相逢，千万年等候，尽数融进舞步之中。
Philip立在戏台边缘，一身西装身姿挺拔，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满眼独有的珍视与温柔，周遭万物皆成背景。
一曲落定，我微微喘息，眉眼清亮释然。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我揽住，抬手轻拍我的后背顺气。
“累坏了。”
我摇摇头，抬手环住他脖颈，仰头望着他：“全都记起来了。前世今生，所有过往，我再也不会忘记。往后，换我陪着你。”
他低头，唇轻轻落在我泛着微光的眉心，语气绵长温柔。
“不急。我们有生生世世的时光。想归仙山归隐，我便陪你远离凡尘；偏爱这人间烟火，我便守着租界洋房，陪你看花赏月，朝夕相伴。”
我踮脚吻上他的唇，轻声开口：“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云端，也是我的人间。此生，永生，再不分开。”
晚风掀动戏台纱幔，留声机曲调缓缓收尾。暖阳裹住相拥的身影，千万年仙缘牵绊，终在民国红尘圆满落幕。
凤凰归巢，故人相守。往后漫漫岁月，他护我仙魂安稳，我伴他红尘终老，生生世世，再无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