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红皮本,
本皮上印着“居民粮油供应证”,
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没有花掉的粮票——
壹市斤,半市斤,壹市两,
上面印着齿轮、麦穗、工厂的烟囱,
背面盖着粮站的圆章,还写着有效期:
“至1985年12月31日止”。
它们过期了,用不出去了,
被遗忘在这个红皮本的塑料夹层里,
和父亲的选民证、姐姐的独生子女证、
以及一张已经变色的存折躺在一起。
母亲把粮票拿在手里,
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说:这是你出生那年攒下来的,
本来想留着给你换细粮,
后来粮票取消了,就忘了。
我不知道“细粮”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就是白面,大米,
平时都吃粗粮,苞谷面、高粱米,
细粮要留到过年,
或者留给孩子生病的时候熬粥喝。
每个月去粮站领粮票,
排很长的队,把手里的红本子递进小窗口,
里面的办事员啪一声盖上章,
撕下几张票递出来,像在发另一种钞票。
我把一张粮票翻过来,
背面印着注意事项:
“本票只限在本地区购买粮食制品,
不得买卖,遗失不补。”
这些字约束着一代人的胃,
规定了每人每月吃几斤细粮、几斤粗粮,
直到有一天,粮票忽然变成了废纸,
粮站变成了超市,
红本子变成了抽屉里的文物。
母亲说: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把那几张粮票重新夹回红本子里,
不是舍不得扔,
是那些日子虽然紧巴,
却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