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根电线杆上,
架着四只生锈的大喇叭,
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像四朵铁皮向日葵。
每天早晨六点半,
喇叭准时响了——
先是《东方红》,
然后一个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念新闻,
声音在大喇叭里过了一遍,
从铁皮里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混着电流的沙沙声,
在村庄上空扩散,降落,
落进烟囱冒出的炊烟里,
落进水缸里晃起一圈涟漪,
落进刚睁开眼的孩子的耳朵里。
中午十二点,评书连播。
全村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
一边扒饭一边听岳飞枪挑小梁王。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我们的筷子就停在半空;
马蹄声起,碗里的汤也跟着晃。
广播一完,大家才继续扒饭,
好像刚才那半小时里,
饭碗被集体按了暂停。
晚上九点,结束曲是《国际歌》。
母亲催我上炕,说广播都睡了你还醒着。
我躺在炕上,听喇叭里最后几声电流
沙沙地退潮,
然后村子重新回到虫鸣和狗叫声里。
那几只大喇叭安静下来,
像四只看守夜晚的铁耳朵。
后来家家户户有了电视机,
广播站拆了,大喇叭被当废铁卖了。
电线杆上只剩几个铁架子,
张着空空的嘴,
像在努力播出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穿过那些铁孔,
发出呜呜的响声——
不是广播,
是时间在调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