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白布系在两棵梧桐树之间,
风一吹就鼓起来,
银幕上的人也跟着变形——
姑娘的脸被风拉长,
英雄的拳头被风缩成馒头,
风停了,他们又弹回去,继续爱,继续打。
我们早早搬着马扎来占位置,
前排太近得仰脖子,
后排太远看不清字幕,
最好的位置是中间偏左,
正对着放映机那束彩色的光。
光从我们头顶射过去,
穿过蚊虫、烟气和谁家炒菜的油烟,
在银幕上变成另一个世界。
有时谁站起来,
光就照在他后脑勺上,
银幕上多出一个巨大的人影,
全场大喊:坐下!
换片的时候,银幕忽然白了,
放映机旁的白炽灯亮起来。
大家趁着这几分钟去买冰棍、上厕所、
和后排的姑娘搭一句话。
放映员把下一盘拷贝装上,
灯一灭,光重新射出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
像被那束光施了咒。
放得最多的是《地道战》和《少林寺》。
每次日本兵被打倒,我们就鼓掌;
每次觉远挥拳,我们就跟着比划。
散场时已是深夜,
我趴在父亲背上假装睡着,
其实眯着眼偷看他后背上的汗渍
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回去的路很黑,但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刚看完八路军打胜仗,
因为父亲背着我。
后来村里建了文化活动室,
有投影仪,有空调,有软椅。
露天电影院就不放了,
那两根梧桐树还在,
但中间只晾着谁家的床单。
偶尔有孩子举着手机从树下跑过去,
屏幕的光比他小小的脸还亮,
但他不会知道,
这片空地曾经坐满过整个村子,
银幕上的光照着几百张仰起的脸,
我们曾一起在星星下
看过同一个月亮。